扬州日记之二(附:南京三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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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6:50:59
  扬州日记之二(附:南京三日半)

  2019年5月13日 星期一
  今早不到四点就起床了,因为先是被小兔子的叫声惊醒,以为是猫女儿在呼唤我,不久又被小小猫咪的声音吵醒,仍然以为那是猫女儿的。上次准备去扬州的那天早上,猫女儿还在我的怀里,如今我却再也见不到他。想到这里,我就再也不能够入睡。走出家门,坐上机场大巴,来到飞机场。这一次,飞机竟然只晚点半个钟头。再次经历一番对于耳朵的折磨,总算又见到了扬州。一切都与记忆中的相同,只是毛鹃的花和樟树的花基本凋谢,空气中的香味变淡了。但扬州似乎从不缺花木清香,樟树花的香气变淡了,水蜡树和广玉兰却都在忙着开花,为人们送去全新的香味。
  下午闲着无事,准备去逛宾馆附近的人民生态公园。在路边的土地上看到许多低矮的羽状复叶植物,上面挂着圆滚滚的大豆荚,摸上去毛茸茸的,闻起来清香醉人,这一定是传说中的蚕豆,孔乙己爱吃的茴香豆就是用它做成的。路边的枇杷树上结满了圆果子,已经开始由绿转黄。红月季的香花基本凋谢,枝头上出现了好些绿果子,但有的黄月季还在开花,香气与红月季一样浓郁。经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一个荠菜包子和一个传说中的糯米烧麦,感觉前者的味道不够鲜,用的大概不是春天初生的荠菜,后者要两块五一个,但除了糯米别无馅料,可以算作清真食品了,而哈尔滨的烧麦不是牛肉就是羊肉的,里面没有任何米粒。
  走进人民生态公园,仿佛走进了微型的瘦西湖,其中的陆生植物均可在瘦西湖见到,水生的荷花和睡莲已是含苞欲放或者花苞微绽,鱼儿又多又密,有的仿佛黑潜艇,有的是五彩斑斓的大锦鲤。哈尔滨的太阳岛公园门票是30元,却不如这个免费的公园好看。
  傍晚六点多,回去跟C君和他的朋友们吃饭。这次去机场接我的是C君,而不是上次的L君,吃饭时也没有看到他,估计是他的身体在手术之后不适,暂时不能饮酒和接触油腻食品的缘故。又吃到了上次吃到的马兰头,但口感不再那么鲜嫩,估计是过了最佳季节了。这次吃到了著名的长江菊黄豚,据说是河豚里面最美味的。菊黄豚的身上带有菊花状黑斑,故以菊黄为名。菊黄豚的外皮又黏又厚,上面布满小刺,吃起来感觉怪怪的,但鱼肉细腻鲜美,无怪乎古人要为河豚倾倒,拼死也要吃上几口。但据说河豚最好吃的不是鱼肉,而是雄鱼的鱼白即精巢,更加暴露的说法则是生殖器官,其次是鱼皮,此外才是鱼肉。联想力格外发达的古人,把河豚的鱼白称为“西施乳”,所以朱彝尊的《河豚歌》中有“西施乳滑恣教啮”句,只是这句诗实在有些下作,亏他写得出来。今晚还吃到一种小香菇,味美而醇,可以秒杀在哈尔滨吃到的大香菇。

  2019年5月14日 星期二
  上午去了江都区正谊小学,它当然也是大而美的,而我对此已经不再觉得稀奇,因为扬州的小学似乎都是如此。首先跟校长谈了一会儿,知道这所学校的校园读书节活动已经持续了九届,今年的是第十届,而上次请来的是李之义,当时他就有六十多岁了。“有的家长起初不支持读书节活动,不想给孩子拿钱买书,”校长说,“我就对家长说,一本书能有多少钱,不会超过二十块吧?你抽的烟是多少钱一包呢?家长说是十一块,我就去买来两包烟,送给家长,告诉他说,这回你可以给孩子买本书了吧?家长觉得不好意思,以后也就不再表示反对了。现在我们的孩子多半都爱读书,每天下午上课之前,我都建议他们读半个小时的课外书,而他们都这样做了,效果很不错。其中最爱读书的孩子,一学期就能读至少五六本书,这对他们的语文学习和将来作人都有好处。”
  这就是扬州的一个小学校长的理念,但哈尔滨的小学校长也会有同样的理念吗?我不知道。不久,我去给孩子们讲话,地点是在露天。上次在仪征也有过这样的安排,却因突然下雨而改在室内了。今天原本说有雨的,结果却是晴天。但不知是否由于在露天讲话的缘故,我说话时,话筒发出了很大的回响,干扰了我的思路。我甚至不知道孩子们有没有听清,却又不能停下来,只好按照讲稿的大致内容往下讲。为了这次讲话,上次回到哈尔滨就一直准备,特意在其中列举了大量儿童书目,还对部分童书内容写了一些简介,全稿加起来能有四万字,而每次给我的时间最多也就四十分钟,所以只能摘要简述,全稿则是给不能前来听讲的家长准备的,等我回到哈尔滨就会在网上贴出来。尽管如此,我也不能讲得太短,总要讲够四十分钟才好。所以我就不停地往下说,直到感觉特别累,又发现孩子们开始悄悄讲话,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次大概走了另一个极端:上个月来扬州时,我的初次讲话仅仅持续了七分钟;而这个月的初次讲话,说不定已经超过了七十分钟。于是我立刻停下来,准备给孩子们签名。C君告诉我说,这次我讲了至少一个钟头,而孩子们的反应很好。我估计,这是因为我给他们讲了一些《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面的原始西游故事,引得他们大笑不止,所以就愿意再多听一阵子,看来以后还要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下去才行。
  前来签名的孩子还是又乖巧又可爱,而这次一共只需签三百多本书,签起来也不累。然后开始跟那些孩子和部分老师合影。许多人都不愿意看我的照片,说我总是在照相时保持着一副阶级斗争的严酷嘴脸。可是我在面对镜头时就是笑不出,这有什么办法呢?奇怪的是,当与孩子在一起时,尤其是小学的孩子,我却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然后我被引领到主楼背后,那里有一看便令人心醉的喷泉、水池和嘉木,其间有一亭,名曰三明,两边写着《汉书》董仲舒传里的那两句回答江都王的名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对于这两句话的意思,人们有许多说法,其中的一个意思大约是:作人应该正直,不谋其利;安贫乐道,不计其功。当有人听说,我这两次给孩子们讲话和签名都没有收费,卖出多少书也没有版税可赚,他们不是觉得我太傻,就是觉得我在撒谎。而凡是有这种想法的,不妨去琢磨一下这两句话或者说“正谊明道”这个词的意思。要知道,不是作一切事都是为了钱。在这个世界上,确有比金钱更值得追求的。
  三明亭内的三面都有长椅,亭中有一张小桌。有个女教师带着十几个孩子走过来,吩咐他们在亭内的长椅上坐成一圈,又要我坐在中间,与他们合影。“孩子们,摆个好姿势,笑一笑!”老师在亭前说,“连我都羡慕你们呢!这个机会多难得啊!”然后,我又与几个老师在亭中合影。不久,大家纷纷散去,剩下一个女教师,说起我刚才的讲话:“我们校的作家演讲活动搞了这么多年,也来过不少作家,可是我觉得你讲得最好。不要说孩子们,就连我也当场学到了不少东西呢。”听到她这么说,我更感到惭愧了,因为我的讲稿虽然有四万字,却只能给孩子们讲一部分,而且又讲超时了。“你真该把讲稿印成书,让我们好好看看。”她又建议说。奇怪,最近好些人都这样说,但我的讲稿内容不过是感想和从记忆中匆匆搜索出来的部分书目与简介而已,会有多少人愿意阅读呢?
  就在这时,学校的教导主任走过来,跟我闲谈,顺便说起亭边的几棵桃树。“每到桃子成熟了,就分给孩子们吃,”他说,“孩子们很听话,每次都是各班轮流采摘,谁也不会多摘一个。”说到这里,他又指着挂在亭内上方的那些象棋残局谱说:“那都是我挑选的古代残局谱,每一局的最后都是和棋。”虽然不懂下棋,我却立刻意识到,这位教导主任准是个象棋高手,应该教孩子们下过象棋。我不善于讲话,却善于倾听。于是,我当即把话题引到象棋方面,结果很快就听到了他讲述的精彩故事。原来,这所学校以前没有搞读书活动,只有他组建的象棋队,而他教出来的孩子拿过扬州或者全省的象棋冠军。“那次我们本来拿不了冠军的,”他兴致勃勃地回忆说,“因为对方的孩子比我的学生实力更强。下到最后,对方还剩一车一马,象士也都在,我的学生却只剩一象一士一车。不过我早就告诉过学生们,不到最后,绝不认输,一定要跟对方耗到底。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更要时刻保持冷静,而我的学生做到了这一点,最终反而让对方乱了阵脚,转败而胜。”听到这儿,我又问:“那些下棋好的孩子,将来怎么样了呢?”“他们都考上了好的大学,”他骄傲地回答说,“但后来读书活动慢慢发展起来,我们就不再组建象棋队了。不过,喜欢下棋的孩子还是可以在这里下的——”他指了指亭内的小桌。“象棋盘原先一直在这里摆着,上面是棋子,可是孩子们老是把棋子弄丢,我都换了三副棋子了,最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棋盘撤掉。”我说,既然棋子容易弄丢,何不换上磁性的棋盘与棋子呢?听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认为或许可以试试,而我希望这个说法能够成功。然后我们谈起了儿童科普情况,他说中科院有个专家团队,专门给孩子科普,搞些讲座什么的,这真是好事,但愿他们坚持下去。说到科普,我当然是外行,但我还是推荐了两种杂志,一是《博物》,二是《美国国家地理》少儿版,而他果然对这两种杂志很有兴趣,我希望,孩子们能够早日读到它们。最后,我与他挥手道别,与C君一起去吃午饭。
  下午,我们去了龙川小学。刚刚进入校门,我就被引到讲台旁——不是讲话,而是签名,因为这所学校里的孩子竟然买了三千多本书。记得上次签这么多书的时候,我可是从下午签到晚上六点多种,头天下午还预签了几个钟头呢。幸好这所学校里每个买过书的孩子只拿来一本让我签字,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量。要是他们忘了带书,我可以签在本子或者随便一张纸上,不如他们就会哭鼻子的,我又怎么忍心呢?预签了一部分书以后,我开始给孩子们讲话。他们事先告诉我,由于还有很多书要签,到时候不能讲太久,所以我只讲了三十分钟,着重讲了原始的西游记故事,还有林汉达的历史故事书。由于时间不长,他们听得很投入,经常哈哈大笑。然后继续给孩子们签名,他们则以班级为单位,每班派几名代表上来,让我的工作量变得更少。所以我最终签了估计不到两千本。轮到给高年级的孩子签名时,他们吵得很凶,我听到一个大孩子说:“他怎么只给签名,别的全不写呢?”我很想告诉他,我倒是想写别的,却没有那么多时间,何况我连为你签名的义务都没有,更不会因为你买我的书而赚到一分钱。不久,我又听到一个大孩子抱怨:“为什么要签名?还得排长队!我不想要签名了!”是啊,为什么要签名呢?反正这不是我的要求,如果不愿意,你可以回到班级里去,我的手指也会减轻一些疼痛的。
  把那些书签完,恰恰是孩子们放学时间。我来到校园里,发现孩子们排着队,一边向校门口走,一边齐声背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望着这些可爱的孩子,我的心都醉了。往后我真该多为他们做一些事情。
  今晚吃到一条大草鱼,还有糖醋排骨、脱骨鸡爪和土豆丝,感觉和东北的味道差不多,但土豆丝除外。最好的炝拌菜,还是要到东北来吃。最后吃了一个特别大的荠菜汤圆,里面再无其他馅料,虽然可以算是素食,正如昨天吃到的糯米烧麦,而这让我想起了扬州的穆斯林。要知道,早在唐宋时代,扬州就有大量穆斯林,扬州双博馆里也有唐代的穆斯林形象的人物俑,那么糯米烧麦和荠菜汤圆之类,能不能是扬州穆斯林的发明呢?至少也是他们喜欢吃的东西吧?
  离开饭店时掉了几滴雨,总算给了气象局一点面子。与上次来扬州时不同,C君只是在第一天晚上与我同吃晚饭,今晚陪同的是他的教育机构的几名员工——当然,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们。看到下雨,C君立刻开车过来,把我接到旅馆,这是很可感谢的,尽管雨并不大。希望明天没雨,因为明天上午的活动临时挪到了周五,据说是因为区教育局的领导要来审查工作。而我可以利用明天上午的时间出去走一走。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6:51:17
  2019年5月15日 星期三
  上午去了江都区政府驻地仙女镇以北的邵伯古镇,看到了邵伯湖和湖边的鱼鹰,还有大运河的水闸,等等。邵伯镇,原名步邱镇,初名步丘,陈胜吴广起义时曾在此路过。东晋的谢安曾在步邱镇筑堤治水,当地人民将他比作西周的召公奭(因封地在召而称召公或召伯),又将此镇改名为“召伯镇”,而“邵”与“召”古时同音,故此镇最终被称为邵伯。据说召公曾在棠树即棠梨树下听讼,故周人不忍砍伐此树,《诗经》中的《甘棠》即为召公而作:“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后人将棠梨称为邵伯树,而为了纪念谢安,邵伯镇的人也曾广植棠梨,又把此镇称为“甘棠”或“邵伯埭”,宋代则曾在此修筑斗野亭,与安徽滁州的醉翁亭等并称北宋五大名亭,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等都曾来此作诗。
  我所看到的斗野亭位于斗野园内,乃是2002年新建的,按照古人说法,扬州的分野属斗,邵伯为斗星与牛星分野之地,故名斗野。斗野园的门口,有一副行书对联“江淮天设险,星斗地分维”,取自南宋诗人尤袤的《重登斗野亭二首》其一:“野色涵空阔,平芜接渺瀰。江淮天设险,星斗地分维。乔木千年意,沧波万古悲。老僧尤好事,见在索题诗。”
  对于古人来说,斗野亭是个题诗的好地方,这不但是由于这里有美景,也由于邵伯镇是京杭运河线上的著名港口之一,人来人往的繁华之地。北宋的孙觉曾在此作《邵伯斗野亭》,而孙觉是江苏高邮人,苏轼和王安石的朋友,秦观的老师,黄庭坚的岳父,所以他的诗引来了苏轼、苏辙、秦观和黄庭坚。苏轼在此写的是《次孙觉谏议韵寄子由》:“落帆谢公渚,日脚东西平。孤亭得小憩,暮景含余清。坐待斗与牛,错落挂南甍。老僧如宿昔,一笑意已倾。新诗出故人,旧事疑前生。吾生七往来,送老海上城。逢人辄自哂,得鱼不忍烹。似闻绩溪老,复作东都行。小诗如秋菊,艳艳霜中明。过此感我言,长篇发春荣。”到了清初,大诗人王士祯来到斗野亭,想着孙觉、苏轼等前贤在此作诗的情景,作《召伯斗野亭怀古寄于皇》:“斗野亭前望平楚,依然远水碧连空。群贤翰墨思元佑,六代风流续谢公。蟹舍萧条枫桕外,渔蛮烟火荻芦中。诗成吟望无人会,写寄黄州杜水东。”所以斗野亭两边的对联就是“群贤翰墨思元祐,六代风流续谢公”,由扬州书法家朱福烓所写。
  斗野园内,有清康熙四十年所铸镇水铁犀一尊,看起来就是个大铁牛,牛的某些部分早已被人摸得光溜溜的。朱自清在散文《我是扬州人》中回忆说:“四岁的时候先父又到邵伯镇做小官,将我们接到那里……在邵伯住了差不多两年,是住在万寿宫里。万寿宫的院子很大,很静;门口就是运河。河坎很高,我常向河里扔瓦片玩儿。邵伯有个铁牛湾,那儿有一条铁牛镇压着。父亲的当差常抱我去看它,骑它,抚摩它。”
  大概是由于旅游资源开发不久的缘故,斗野园里的游客极少,园外的不少设施还在建设中,离得最近的民居据说都要拆迁,也不知那些祖祖辈辈皆生于斯的镇民们是否愿意。离开斗野园,登上附近的六闸水位站,看了看邵伯湖和远处的大运河,就转身去了大马头。据说附近的牌坊上刻着曾经六下江南吸食民脂民膏的乾隆题写的“大马头”三字,但我只是随便走了走,所以没瞧见,就连清朝尚书董恂的读书处也没看到呢。可是,乾隆为什么不写“大码头”呢?有人说,“其原因是满清人是马上民族,马边上有石头容易绊着马腿,所以,乾隆在题字的时候就省略去了石字旁”。但我觉得恐怕不是这么回事。康熙把“灵隐寺”写成“云林禅寺”,乾隆就该把“大码头”写成“大马头”?难道这种白痴基因是他们家遗传的吗?其实,“码头”本来就可以写成“马头”。《资治通鉴·唐穆宗长庆二年》:“又于黎阳筑马头,为度河之势。”胡三省注:“附河岸筑土植木夹之至水次,以便兵马入船,谓之马头。”梅尧臣《次韵和马都官宛溪浮桥》:“马头分朱栏,水底裁碧天。”《儒林外史》第六回:“少刻,船拢了马头。”此外,“马头”一词,也可指商业城市或都会。《古今小说·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大马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韩泰华《无事为福斋随笔》卷上:“水陆商贾聚集之所曰马头。”而自从京杭大运河开通以来,邵伯的码头就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直到咸丰五年,沪宁、京浦铁路通车,邵伯航运才渐渐衰落,那么乾隆把它称为“大马头”也是名副其实的,不是另外还有“镇江小马头,邵伯大马头”的说法吗?所以,尽管讨厌清帝,我也不觉得乾隆的“大马头”一词写错了。今早在旅馆读《扬州画舫录》第一卷时,发现那里使用的也是“马头”一词,可见它与“码头”是通用的,如:“马头皆距府州县城门一二里或三四里。”
  提到《扬州画舫录》第一卷,就想起今早在其中读到的一则有关陈老莲的轶事:“铁佛寺在堡城,本杨行密故宅……。方丈内有梅三株,中一株兼三色。远近多红叶,诸暨陈洪绶(字章侯),尝携妾净发,往来看红叶,命写一枝悬帐中,指相示曰:‘此扬州精华也。’”查广陵书社的据说修正了旧版许多错误的2010年新版《扬州画舫录》,其中也说“尝携妾净发”,可见这两种版本的《扬州画舫录》全有问题,因为陈老莲的小妾又不是尼姑,怎么能叫“净发”呢?其实,所谓的“净发”,应该是扬州女子胡(吴)净鬘,只是《扬州画舫录》的旧版将原文中的“鬘”错看成了“髮”,新版也不细查究竟,仅仅将其简化为“发”,所以一错到底。那么以后我真应该再买一种《扬州画舫录》。郭麐《灵芬馆诗话》:“老莲姬人胡净鬘,又名鬘华,又名华鬘,又名净德,又小名小宝,友人文君后山藏老莲、鬘华合作花卉册子,见其私印如此。”黄涌泉《陈洪绶年谱》:“明崇祯十六年,癸未,公元1643年。是岁,先生年四十六岁。至扬州,先生娶胡净鬘为妾,尝伴之往来铁佛寺赏红叶。”综上可知,陈老莲曾在晚年来扬州,娶胡净鬘为妾,还曾与她同看红叶。据说当时老莲的手出了什么毛病,不能作画,所以让胡净鬘来画红叶。而老莲的“此扬州精华也”,指的也许是胡净鬘的画,其实却是在说她,正如老莲在《桥头曲九首》中所言:“闻欢下扬州,扬州女儿好。如侬者几人,一一向侬道。”
  曾经从扬州抱得美人归的陈老莲,或许也来过邵伯镇,说不定当初他就是在邵伯的大马头下的船,然后来到扬州,遇见了胡净鬘。而文天祥是确实来过邵伯镇的。1276年,文天祥被元军押送到如今的镇江,找机会逃到如今的仪征,由此经过扬州,来到邵伯镇,作《过邵伯镇》:“今朝车马地,昔日战争场。我有扬州鹤,谁存邵伯棠。一湾流水小,数亩故城荒。回首江南路,青山断夕阳。”尽管文天祥仍然没有逃脱满清刽子手的魔掌,但流水可绝,青山可断,民族复兴的情怀永不可灭,而这最终导致了清政府的可喜覆亡。
  顺着大马头往前走,就踏上了大运河堤东侧的条石街,小街很窄,左边是清末民宅,从门外的墙壁上可以不时地看到“陆宅”、“董鼎甲宅”、“许家麻绳店”、“朱家巷码头”之类的标牌,但房子里面似乎都是空的,那些民宅也粉刷得太新,缺乏历史气息。右边是静静的运河水,河岸边是各种高大的树木,其中有我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梧桐树,叶子更小,叶裂更浅,树皮褐色,类似榆树的,而所谓的法国梧桐在长大之后,树皮就基本脱离了。据说梧桐树的果子很好吃,所谓的法国梧桐的果子,则是没法去吃的。担心时间不够,所以匆匆走了走就回来了,没有去看附近的其他景点。
  然后去参观了C君在附近构建的森林学校。那是一片很大的树林,地面有我初次见到的婆婆纳和蛇莓,前者开着美丽的小蓝花,后者结着比草莓还要诱人的红果子,只是不能吃。那些树木则多是在扬州其他地方见过的,但有几种是不认识的。由于还是初建,里面的一些地方都还空着,但我相信,这里将来准会变成孩子们喜欢的野营地。除了花草树木,这里也有小块的田地,种着蚕豆、小萝卜和其他蔬菜。此外还有几片水。C君说,其中的一片水里原先养了上千只小龙虾,当初好价钱买来,又辛辛苦苦养大,却因为一次疏忽,被一群白鹭吃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撑得它们都懒得起飞了,得意洋洋地迈着方步,返回住处——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上次在扬州的最后一天,而这就是C君在那天晚上无心吃饭的缘故,因为当时他刚刚得知此事,一时间难以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
  中午吃到了邵伯湖的昂刺和鳜鱼,也就是松花江的嘎牙子和鳌花鱼。而这让我想起《扬州画舫录》第一卷里有关扬州人吃鱼的描述,其中也提到了邵伯湖:“郡城居江、淮之间,南则三江营,出鲥鱼,瓜洲深港出刀鱼,北则艾陵、甓社、邵伯诸湖,产鱼尤众。由官河乘风而下,城肆贩户于此交易。肆中一日三市,早挑、中挑、晚挑,皆沿湖诸村镇中人为之。村镇设行,渔户取鱼自行交易,挑者输于城中,其行若飞,或三四十里,多至六七十里,俄顷即至,以行之迟速分优劣。鳊鱼、白鱼、鲫鱼为上,鲤鱼、季花鱼、青鱼、黑鱼次之,鳊鱼、罗汉鱼为下,其苍鳊,勒鱼、红蓼鱼、鞋底鱼,则自海至也。蟹自湖至者为湖蟹,自淮至者为淮蟹,淮蟹大而味淡,湖蟹小而味厚,故品蟹者以湖蟹为胜。”那时的小贩真辛苦,不但要亲自挑担卖鱼,还得“其行若飞”,如今的交通工具更发达,却往往不必使用,因为只要你弄到了好鱼就不愁没有自动上门预订的,我们今天中午吃到的鱼,就是这么预订来的,否则花多少钱也买不到呢。
  返回江都的路上,忽然想到那句来到扬州不久就听说的俗语:“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句俗语的前半说的是要用吸管吸汁的扬州汤包,后半说的是扬州浴池,而扬州浴池的发源地就在历史悠久的邵伯镇。《扬州画舫录》的第一卷说:“浴池之风,开于邵伯镇之郭堂,后徐宁门外之张堂效之,城内张氏复于兴教寺效其制以相竞尚,由是四城内外皆然。……而城外则坛巷之顾堂,北门街之新丰泉最著,并以白石为池,方丈余,间为大小数格,其大者近镬水热,为大池,次者为中池,小而水不甚热者为娃娃池。贮衣之柜,环而列于厅事者为座箱,在两旁者为站箱。内通小室,谓之暖房。茶香酒碧之余,侍者折枝按摩,备极豪侈。男子亲迎前一夕入浴,动费数十金。除夕浴谓之‘洗邋遢’,端午谓之‘百草水’。”这里描写的情景生动有趣,好像古希腊浴池的扬州改良版,而且俭奢由人,只是其中的“折枝”是什么意思呢?折个柳条鞭,猛抽浴客的后背?那也太过分了吧。《孟子·梁惠王上》有“为长者折枝,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句,而各家对这个“折枝”的解释,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但大体有这么三种:折断树枝、按摩瘙痒、弯腰行礼。既然《扬州画舫录》将“折枝按摩”并提,那么此处的“折枝”就算不是按摩也应该是类似的意思。可是,如今的扬州人还愿意去公共浴池吗?向C君打听,得到的答案恰如我所猜,对于隐私的注重和在家洗浴的方便,已经使扬州的公共浴池渐渐衰落了。
  下午去了江都区实验小学的南校区,讲完就开始签名。起初不知道孩子们买了多少书,只觉得排队的源源不绝,后来才知道他们至少买了两千册,那么我又要经受一番考验了。最终总算一切结束,来到校园的水池边,想要喘口气。一个小男孩瞧见我,立刻礼貌地打招呼,然后跟着妈妈走了。没过多久,那个男孩跟着妈妈转回来,小声地告诉我说,他很想跟我说一件事情,而我当然要听了。他说,他很喜欢我翻译的《男孩与熊漂流记》,所以想对我说声谢谢。我准备听他继续说,他却害羞地转身与妈妈一起离开了,这次再也没有回来过。
  晚上又吃到了小龙虾,还有一道特别的扬州特色菜:拉豆腐。这东西好像一大盆搅得粉碎的豆腐脑,但上面有一层深褐色的素油,其间散布着淡黄色的竹笋,绿色的菠菜与褐色的香菇,切得细碎,又用大量淀粉勾芡,所以吃起来油腻而又粘稠。

  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
  今早出去买烟时,走了许久也看不到烟摊或者食杂店,最终好容易找到一家烟酒专卖店,一进门就瞧见两只蓝猫,乃是一对小夫妻。起初,他们两个摆出高贵的姿态,不屑于搭理我。但他们很快就感觉到,我其实是他们的同类。于是,他们转身走过来闻我的鞋子,用脑袋在上面来回蹭,后来甚至想跟我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一直跟着我,最终总会遇到他们的小伙伴。可是我家的宝宝已经太多了呢,真抱歉。
  上午去了江都区真武中心小学。本该是昨天上午的,因为据说区教育局的人要来,所以改为周五,但到今天他们也不来,所以我来了。由于好些真武镇的人去了市里,这所学校里的孩子由一千来人变成了五百左右,但他们还是买了七百多本书,可见他们多是爱读书的。等待孩子们出来时,我在会议室里与副校长闲谈,顺便看了看满桌子的教育档案,那都是给区教育局的领导准备的。看着那些东西,我不由感到遗憾,因为它们想必耗费了老师的大量时间,而他们本来可以把这些时间用在孩子那里的。不久,我来到操场讲话,但话筒有些问题,但我还是坚持讲了35分钟,因为这是他们的要求。给孩子们签名时,我需要不时地抬起头,跟身边的孩子合影。这段时间里,我听见有的孩子在议论我的签名:“有肖无毛!”这是因为我在签名时是把两个字合在一起写成的,所以乍看起来好像只有一个“肖”字。签名结束,与几个班的孩子们合影时,发现五六年级的孩子都挺高,一个在我的身边的,竟然有一米六九,看起来比我还高。可见如今的扬州孩子生活条件更好,身高也就上去了,远超父辈。中午返回江都区,又吃到了拉豆腐。
  下午去了江都区实验小学的北校区,而昨天下午去的是南校区。由于学校规模大,设施好,不但麦克风的传声效果更佳,而且可以同步直播,让其他校区都能看到,昨天下午也是这样做的。这一次,除了原始的西游记故事,我多讲了一个小故事,外加陆蠡的英勇事迹与散文,还有《所罗门王的指环》里的精彩内容,孩子们笑得格外开心。
  之前,校长说时间比较紧,希望我能在半个钟头之内讲完,而校长后来说,我刚好讲了二十九分钟,孩子们都很爱听——这是可以猜到的,因为我的讲话总是被笑声打断。这次卖的书不多,因为孩子们接到通知时已经太晚,有些孩子来不及带钱,但我还是签了一千册左右。幸好各年级的下课时间不同,所以我不必一气往下签,倒也不算太累。有个孩子拿着别人的书冒充我的,结果被我发现,不好意思地走了,我反而替他感到难过。有个六年级的大女孩用总评的口吻对我说:“我已经关注你有一段时间了,看过你翻译的好几种书。我喜欢你的幽默。”我?幽默?不会吧?我怎么没感觉?有几个孩子向我表示,他们也许养猫,但大人就是不许。我告诉他们说,如果要养小动物,就要决心照顾他们一辈子,否则永远别养,以免伤了他们的心。
  尽管大多数孩子是可爱的,但我早已发现,有些五六年级的大孩子已经长成了一副社会相,这从他们说话就可听得出来。如果不能及时修正,他们的未来将是危险的。而这更让我意识到,应该多为小学生,尤其是四五年级的孩子译书,尽管我的力量有限。可是我必须继续坚持原则,不能把他们当成牙牙学语的幼儿看,连个注释都不敢在译文里面加,遇到外国文化典故或其他难点就假装没看见甚至随便增删或改写原文内容,表面上迎合其实却是害了他们——既然现在的孩子知识面非常广,更加善于思考,我怎么能把内涵丰富的儿童文学作品翻译成邻居老爷爷讲的那种生动但缺乏思想与文学色彩的小故事呢?等我弄完三部猫书的注释和手头积压的其他工作,就去为孩子们翻译经典童书,哪怕赚不到钱。
  等待高年级的孩子来签名时,我站在校园里,望着修剪成圆形的龙爪槐和香气袭人的广玉兰。自从这次到扬州以来,广玉兰的白花每天都变得更大更美更香,就像那些成长中的孩子,而我希望,除了美而香的花,那些孩子将来也能结出沉甸甸的果实。哦,孩子们过来了……我回到摆在大厅的小桌旁边,继续为他们签名。到了下午四点多钟,签名终于结束,我也只好离开这美丽的校园了。快要走到校门口时,一个班的孩子正在放学。看到我之后,孩子们纷纷向我打招呼,老师见状,就让孩子们站到一起,跟我拍了一张照片。这些天里,这样的照片还有不少,但都在老师那儿,我基本看不到。记得我曾给一些学校的尖子生和教师子女写过各种鼓励的话,而我真的希望,那些孩子将来都能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今晚又吃到了鹅,但这次的鹅肉里没有好些扬州菜里都有的怪味,所以挺好吃。我说不清那种怪味源自何处,总觉得它类似变质的生豆油味,或许这是我以前从没吃过的菜籽油的特有味道吧。今晚还吃到了一种小烧饼,外皮上粘着芝麻,里面不知是什么馅,咸咸的,可以泡汤吃,味道很不错。藕片也好吃,弄得又烂又软,香甜可口。大概是忙着孩子中考或者森林学校的事,C君这些天基本没有与我一同吃晚饭,而是请他的员工轮流作陪,今晚来的是一个女孩和负责为C君的教育机构的女厨师,那个女孩管她叫阿姨。那个女孩其实已经结婚,C君那里的女员工似乎都是九零后,但个个都是早婚模范,生活幸福,有的居然有了一两个小孩了。那个女厨师其实也不老,只比我大几岁而已。那个女孩说,人人都觉得她与阿姨长得相似,好像母子,而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在我看来,多数扬州女子长得都一样,扬州男子也如此。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6:51:39
  2019年5月17日 星期五
  上午去了江都区小纪镇宗村小学。校长希望我把讲话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因为买书的孩子比较多,签名需要很多时间。讲话地又选在露天,但我开讲时就落起了雨点,因为天气预报认为,我来扬州的这一周都该下雨,尤其是今天。事实上,我在扬州的这些天基本只是阴天而已,也就前天晚上落了几个雨点,此外就是今早我开讲的时候了。当我讲完孩子们爱听的原始西游记故事,雨点开始变重,于是我立刻停下来,免得孩子们被淋湿了,而校长告诉我,我恰好讲了三十分钟。给孩子们签名时,一个男孩大方地说:“肖老师,我可以跟你握握手吗?”我当然不会拒绝,而旁边的老师立刻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可惜后来走得匆忙,没有找到那位老师,讨来照片的副本。记得前几天签名时,有个女孩递给我一支带有白色墨水的签字笔,让我在《山羊兹拉特和其他故事》的深褐色扉页上为她签名,她的几个小伙伴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可见有些孩子还是挺有想法的。不久,我又遇到一个有想法的孩子,那是个小男孩,他严肃地告诉我:“肖毛老师,你一定要给我写一句祝福的话!”他身边的一个男孩插嘴说:“我也要!”好像我欠了他们两个似的。可是,一看他们的可爱样儿,我立刻相信,我确实欠了他们的。不错,我欠了他们的两颗爱心。可是该写什么祝福话呢?我想了想,分别在两个男孩的书上写了四个字:“天天快乐”。我觉得,如今的孩子面临的压力那么大,最难得的或许就是快乐了。大约签了八百本之后,我和C君准备离开了。一个老师领着一群孩子跑过来,要在校园的凉亭边上跟我合影。那个凉亭类似我上次见到的三明亭,但虽然雨停了,却还是阴天,不能坐在里面,只能在外面照。
  然后我们前往江都区吴桥中心小学,到达时恰是中午,所以先去附近的镇子里吃饭。来到一家鹅肉店,走上楼梯,拐了几个弯才到楼上,看见店家。C君去厨房看了看,点了清汤炖鹅,还有一盘螺狮。记得多年前去云南时,那边的饭店也这样,店家甚至主动把你拉进厨房,让你好好看个够。在哈尔滨的饭店,厨房属于一级禁地,不是紧闭着门,就是挂着门帘,上面写着名人名言:“内有凶猛厨师,顾客慎入。”哈尔滨的饭店服务员也是超级热情,恨不得从人行道上拎着脖领子把你揪进饭店去——不怕你不走,唯恐你不来。扬州的饭店却是沉重冷静,门内有时甚至是空的,你不主动找到服务员就别想有饭吃。清炖鹅的味道特别鲜美,里面不再有我不习惯的茶籽油之类,完全保持了鹅的原味,鹅汤浓厚醇香。现在的螺狮跟以前不同了,里面多了好些晶莹但不堪食用的白籽,因为现在到了它们的恋爱季节。
  下午,我们走进了吴桥中心小学。C君为孩子们送来好多免费的童书,却不会在此卖书,因为这将是一场纯公益活动。孩子们的数量不多,只有几百人,而且不用签名,但由于很快要去另一所小学,所以我还是要在三十分钟内讲完,好在这次来扬州以后,时间就不再跟我闹别扭,每次我差不多都可以掌控时间的长短,尽管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或许这就是经验吧,毕竟已经讲过了N场。奇怪的是,本来一直是阴天,早上还下过雨,当我准备讲话时,天不但放晴了,而且出现了难得一见的阳光。在我开讲之前,有个女孩走过来,为我系上了红领巾,这还是这次到扬州以来的唯一呢。进入校门之前,还有女孩向我献花,这也是这一次的唯一。而我回报孩子们的是原始的西游记故事和辛格的成长故事。他们都挺爱听,笑声传遍了操场。有的男孩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在那儿捂着嘴巴笑。我注意到,有两个女教师也被我逗笑了。校长对此感到满意,说我如何如何会讲故事,其实我更喜欢沉默,平时连话都很少讲,如今只是被迫开口而已。
  然后我们开始前往这次活动的最后一站:江都区仙女镇张纲中心小学。东汉的张纲曾任广陵太守,《后汉书》有他的传记,张纲中心小学的名字或许与他有关吧。这所小学在古旧的小巷深处,据说就要搬迁到更大的地方去。这里的学生不算少,似乎在八百以上,而我要签的书几乎也有这么多。讲话地也选在露天,而且要我拿着麦克风站着讲,幸好我有双腿。孩子们也是站着的,这未免不妙。几百个孩子,彼此站在一起,究竟可以多么吵闹呢?来到现场就可以体会了。在孩子们的欢叫声中,我坚持着讲了将近三十分钟,然后校长把他们训了一顿,说他们不守纪律,语气自然不严厉,他们也不会往心里去。
  等着给孩子们签名时,我发现了这所小学的一个特色,那就是许多植物旁边都有标牌,写出植物名称和咏及这种植物的诗词,但没写诗题和作者名字。于是,我认识了腊梅(小窗静昼胆瓶古,长廊微雪珠帘垂。一枝几案谁所置,便觉春意生睫眉)、碧桃(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垂槐(小漏天光浑失热,绿槐树盖始知春)、金丝桃(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天竹(未出土时先有节,已到凌云仍虚心)、茶花(茶花一树早桃红,白朵彤云啸傲中)、红花继木(门巷欢呼十里寺,腊前风物已知春)、桂花(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樱花(樱花红陌上,柳叶绿池边)、石兰(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等等。这些诗里面,腊梅诗是清代刘灏所作;碧桃诗是唐代高蟾所作,题为《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垂槐诗源自宋代李新的《兴利山居》:“江左风流恐未真,南州人物竟成尘。全家莫恨瘿张丑,四国且图山作邻。小漏天光浑失热,绿槐树盖始知春。柴扉昼钥能高枕,一到华胥胜路人”;金丝桃诗源自李白的《赠汪伦》;海棠诗是苏轼所作;茶花诗源自郭沫若的《黑龙潭咏山茶诗》:“茶花一树早桃红,百朵彤云啸傲中。惊破唐梅睁眠倦,陪衬宋柏倍姿雄”;桂花诗源自刘禹锡的《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释其枯树之叹》:“衙前有乐馔常精,宅内连池酒任倾。自是官高无狎客,不论年长少欢情。骊龙颔被探珠去,老蚌胚还应月生。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樱花诗源自周恩来的《春日偶成》:“樱花红陌上,柳叶绿池边。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石兰诗源自李白的《于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
  但金丝桃诗不该用李白的《赠汪伦》,因为诗中的“桃花潭”指的是桃花,而非金丝桃的花。其实古人写过金丝桃诗的,比如宋代吕本中的《金丝桃》:“菲菲红紫送春去,独自黄葩夏日闲。那得文仙归故园,黄冠相向到邱山。”所谓的“天竹”,应该是当时正在开着小白花的南天竹,而“未出土时先有节,已到凌云仍虚心”的诗句也不对头,因为这诗其实源自宋代徐庭筠的《咏竹》:“不论台阁与山林,爱尔岂惟千亩阴。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茶花诗里,把原文的“百朵”误写成“白朵”。红花继木诗不该是“门巷欢呼十里寺”,因为那诗源自范成大的《十一月十日海云赏山茶》:“门巷欢呼十里村,腊前风物已知春。两年池上经行处,万里天边未去人。客鬓花身俱岁晚,妆光酒色且时新。海云桥下溪如镜,休把冠巾照路尘。”可见原诗咏的是茶花,原文又是“十里村”,如果写作“十里寺”,那就等于逼迫他们那些村民出家当和尚了。
  尽管如此,这种小学的做法却值得推广,因为这样可以让更多的人认识植物,甚至产生阅读古诗词的兴趣。匆匆给那些植物和它们的标牌拍了照片,就去给孩子们签名。每次签名时,我都想看看那可爱的小脸,但实在没那么多时间。有个女孩要在我签名时写上她的名字,我答应了她。另一个女孩要与我合影,老师为我们拍了一张照片。几个孩子委屈地告诉我说,他们也想养猫,但妈妈不让。有个男孩捧着我刚签完名的书,大喊一声“好漂亮”,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在这段时间里,我还与一些站在身边的孩子合了影。
  准备离开时,有幸看到了刚才一直没时间去看的镇校之宝:一棵370岁的老银杏树,早已被列入扬州一级保护名木目录。旁边的墙上,贴着许多与银杏有关的诗词,总名《银杏之歌》,但遗憾的是,其中的诗词与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一样,也有不少问题。
  其中的第一首诗就不对头,因为那竟然是王维的“辋川十二咏 文杏馆”。要知道,所谓的“辋川十二咏”,应该是“二十咏”才对,因为它们就是王维的《辋川集》,共有二十首,其一即《文杏馆》。第二首银杏诗是梅尧臣的,但题目不是《答友人》,而是《永叔内翰遗李太博家新生鸭脚》,原诗也仅仅到“玉碗上金鳌”为止,而全诗是这样的:“北人见鸭脚,南人见胡桃。识内不识外,疑若橡栗韬。鸭脚类绿李,其名因叶高。吾乡宣城郡,每以此为劳。种树三十年,结子防山猱。剥核手无肤,持置宫省曹。今喜生都下,荐酒压葡萄。初闻帝苑夸,又复主第褎。累累谁采掇,玉碗上金鳌。金鳌文章宗,分赠我已叨。岂无异乡感,感此微物遭。一世走尘土,鬓颠得霜毛。”至于李清照的《瑞鹧鸪·双银杏》、张无尽的《咏银杏》、乾隆的《银杏王》,似乎都没问题,但不该把明代吴宽的《谢济之送银杏》写作《七言律诗》。至于最后的《打银杏》(骆崇泉)与什么《银杏心语》(又见金风绣锦杉),就是现代人写的玩意儿了,不看也罢。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那棵老银杏能够永远健康,就像那些孩子一样。再见了,老银杏。再见了,扬州的孩子。虽然记不住甚至来不及看清你们的模样,但我会把你们永远挂在心上,因为你们就是美好,你们就是未来,你们就是希望。
  晚上六点半,我们一起吃饭。吃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标志着我的两次扬州之行正式画上了句号。可是,这究竟是为了告别的聚会,还是为了聚会的告别呢?望着席间那些自上次来扬州即已结识的面孔,我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矛盾感。是的,我爱扬州,爱这里的草木,这里的空气,还有这里的人。但我清楚得很,就像齐秦在歌里唱的那样:我只是一个过客,不属于任何地方。当然更不属于哈尔滨,尽管我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在扬州的每一刻,都让我愈加感觉到哈尔滨的乏味,以及哈尔滨人的可憎。可是我终究难以离开哈尔滨,因为我不能长久生活在没有雪的地方。至于那些哈尔滨人,我可以当作他们并不存在,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明天还将在扬州逗留一天,那么我将利用这段时间前往什么地方,以便把扬州的最美印在心底呢?我不知道。当然,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因为扬州无处不美。

  2019年5月18日 星期六
  今天去了扬州邗江区的大明寺和瘦西湖。走上石阶,进入大明寺门之前,发现寺左的圆柏上挂着标牌,说它已是420岁,比昨天看到的老银杏还要老。至于百岁以上的老树,这里并不缺少。进入寺门就看到了上次没来得及去看的平山堂,里面的欧阳修画像看起来相当清楚。平山堂初建于北宋庆历八年(1048),是欧阳修任扬州知府时在蜀冈中峰所建,因为那里是附近最高的地方。其实蜀冈的平均海拔也就26米左右,远远算不上山,欧阳修却已经感到满足,觉得在此眺望,江南诸山,似与堂平——这就是平山堂之名的由来。
  住在平山堂时,欧阳修特别会玩,曾经把“击鼓传花”游戏发展到全新的境界,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对此有详细记载,一般人的文章里都只转引片段,而整个故事是这样的:“欧阳文忠公在扬州作平山堂,壮丽为淮南第一家,据蜀冈,下临江南数百里,真、润、金陵三州,隐隐若可见。公每暑时,辄凌晨携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余朵,以画盆分插百许盆,与客相间。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传客,以次摘其叶,尽处则饮酒,往往侵夜,载月而归。余绍圣初始登第,尝以六七月之间馆于此堂者几月。是岁大暑,环堂左右,老木参天,后有竹千余竿,大如椽,不复见日色,苏子瞻诗所谓‘稚节可专车’是也。寺有一僧,年八十余,及见公,犹能道公时事甚详,迩来几四十年,念之犹在目。今余小池植莲,虽不多,来岁花开,当与山中一二客修此故事。”
  这段话的关键部分,大意是这样的:“每到夏天,欧阳修就会在凌晨带着朋友们去游蜀冈,同时派人去邵伯湖,摘取荷花千余,分插入百余个‘画盆’之内,散放在客人之间。等到喝酒时,欧阳修就派一名歌妓取来一朵荷花,轮流递给每个客人,来客则依次摘掉一瓣(原文的‘叶’字,在此指花瓣,如韩愈《题百叶桃花》: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而摘到最后一瓣的就得喝酒,客人们往往要喝到入夜时分,戴月而归。”
  看到这里,多数人大约只会羡慕欧阳修会玩,或者感慨他能够与民同乐,就像他在《醉翁亭记》中试图表述的那样。而同时去过邵伯湖和平山堂的人,比如说我,心里或许会隐隐有些反感,因为《避暑录话》原文中所说的“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余朵”,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有人想当然地把这句话理解为“派人去附近的邵伯湖”采花,但对于不能坐汽车的古人来说,两地之间的距离其实不能算近。从百度查,邵伯镇与离平山堂极近的瘦西湖相距近40公里,就算坐公交车也要差不多三个钟头,要是步行则在十个钟头左右。所以有人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派人骑快马到邵伯湖中摘取刚刚开放的荷花千余朵”,而这个理解是比较符合事实的。但不管怎样,仅仅为了与宾客饮酒的快乐,欧阳修就如此劳民伤“荷”,每次去邵伯湖采摘千朵荷花,一个夏天过去,邵伯湖的荷花还不给采秃了?这难道不嫌过分吗?
  平山堂的前面是香烟缭绕的庙宇,但我并非善男信女,从不去那种地方,反而为平山堂被圈在大明寺里卖钱感到恼火。平山堂的旁边有棵柳树,下面的石头上刻着“欧公柳”三字,因为欧阳修曾在平山堂前种柳,但这一棵是后人补的。据说接替欧阳修作扬州太守的薛嗣昌也曾在此种柳,并在旁边立牌,称之为“薛公柳”,但他离任以后,人们就把他的柳树砍掉了。平山堂的附近还有西园、天下第五泉、乾隆御碑等景点,但我担心时间不够,没有去看,只是看了看平山堂和欧阳祠的内部,但里面没多少古人真迹,感觉又是阴森森的,古代没有电灯,阳光不到的时候肯定挺恐怖的。
  所谓的“天下第五泉”就在西园之内,指大明寺的泉水,据说是陆羽给的排名,但欧阳修认为陆羽去过的地方太少,没资格这么说。西园门前的白墙上有个小圆门,门的上方有邓石如题写的篆字“真赏”。平山堂大门上的有一块牌匾,是清人彭玉麟题写的“放开眼界”;两旁的对联是清代书法家伊秉绶所作:“过江诸山,到此堂下;太守之宴,与众宾欢。”其后还有一幅清代朱公纯所题的对联:“晓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门内高悬着两块牌匾:“平山堂”、“风流宛在”,后者的“流”字少一点,但“在”字多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大风吹过去的。
  欧阳祠的门外也有两副对联,第一副是伊秉绶所撰:“几堆江上画图山,繁华自昔。试看奢如大业,令人讪笑,令人悲凉。应有些逸兴雅怀,才领得廿四桥头箫声月色;一派竹西歌吹路,传诵于今。必须才似庐陵,方可遨游,方可啸咏。切莫把秾花浊酒,便当作六一翁后余韵流风。”其中的“秾花浊酒”,似指欧阳修在平山堂传花饮酒事,而伊秉绶应该与我一样,也是对此表示反感的。第二副对联是欧阳正墉所撰:“遗构溯欧阳,公为文章道德之宗,侑客传花,也自徜徉诗酒;名区冠淮海,我从丰乐醉翁而至,携云载鹤,更教旷览江山。”门内对联是:“六一居士,到今俎豆;三千世界,如此江山。”
  至于平山堂里的诗文,最值得玩味的自然是那首同样刻在门外“欧公柳”旁边石头上的《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〇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这首词作于北宋嘉祐元年(1056),欧阳修的朋友刘敞(字原甫)出守扬州之时。虽然自称“衰翁”,欧阳修还是念念不忘“一饮千钟”之类的风流事,可见人的性情是不会因年龄变化而更改的。
  平山堂后面的谷林堂,乃是苏轼在北宋元佑七年(1092)任扬州知府时,为纪念恩师欧阳修而建,堂名取自苏轼《谷林堂》诗的“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句。大门的对联是:“要使名驹试千里,更摇明月作三人。”门内的对联,则是苏轼的那两句诗。想起友人沈胜衣与谷林的师生情谊,我就给谷林堂拍了两张照片,准备回家以后发给他看看,尽管他已经来过这里,并且在散文《消暑书,消暑树》中说:“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期间所筑平山堂,我那次参观大明寺去看了,意外发现后面就是谷林堂。这相传是苏轼后来也主政扬州时、为纪念恩师欧阳修而建,他并有《谷林堂》诗纪之,开头是:‘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现堂中的对联即书此二语。从前我搜集《‘谷林’典故》寄呈谷林先生,此事乃最妙的一种,另还借这诗句做题目写过谷林《书简三叠》的书评;而到我偶然实地得游之际,正逢谷林先生逝世不久,在这个师恩象征的清静处所徘徊一会,略托遥思,是恰当的寄怀了。”
  提到苏轼,就不能不提他是北宋元丰二年(1079)经过平山堂时所作的《西江月·平山堂》:“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〇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此时欧阳修早已去世,苏轼还有二十多年的寿命,却已生出“未转头时皆梦”的感喟,不由不令人唏嘘。到如今,不管是风流太守欧阳修,还是“未转头时”的苏东坡,全都进入了俎豆千秋之列。尽管三千世界仍在,却不能说江山依然如此了。
  再往前走,就是著名的栖灵塔,高九层,初建于隋朝,你在瘦西湖的任何地方,差不多都可以看到它。此塔虽是近年新建,看起来倒也颇为雄伟。内有电梯,可通塔顶,每位二十,而就算免费我也没有那个兴趣。其余景点都是鉴真纪念馆和藏经阁什么的,我更没有兴趣,所以不久就离开此地,走下180多个石阶,转向瘦西湖北门(上个月是从南门进入的),再游瘦西湖。
  上月来瘦西湖时,鲜花处处,异香种种,这次却差不多只有绿叶可看,除了广玉兰的香花、金丝桃的黄花和睡莲的红花。这次又去了二十四桥,却仍然没有拍到纯粹的桥,因为那上面还是站着数不清的人。要是姜夔当初看到的是这个情景,怕是只能说“二十四桥仍在,桥身颤、怎堪重压”吧?不过这次总算把瘦西湖里最秀美的五亭桥看了个够。五亭桥建于莲花堤上,故又名莲花桥,其上有五座风亭,其下有十五桥洞,满月时观赏,必然别有情趣,所以清人黄惺庵在《望江南·五亭桥》中说:“扬州好,高跨五亭桥。面面清波涵月影,头头空洞过云桡。夜听玉人箫。”与我一同来此的,还有上海网友小小和她的女儿。
  在与小小会合之前,我先去了上次没有来得及去的扬州盆景艺术馆。里面的盆景好看,但光线太暗,拍照效果不佳。其中的一个盆景两边,写的恰好是王维的那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在云起时”。既然我的书斋就叫看云居,自然要在这个地方拍照,但因为光线不足,怎么拍都是黑乎乎的。然后我们去钓鱼台拍照,因为那里的设计非常特别,可以从圆门洞里同时拍到白塔尖与五亭桥的倩影。钓鱼台的牌匾为刘海粟所题,两边的对联是:“浩歌向兰渚,把钓待秋风”,台内的牌匾是沙孟海题的“吹台”,此是原名,据说因乾隆曾在此钓鱼而被后人称为“钓鱼台”。
  我们还去了小金山,原名长春岭,乃是清代土豪用挖河的土堆所建。山顶有一座风亭,还没有我家附近公园里的人造山高,却是这里的最高点。登上风亭才看到,那两个字竟然是阮元所题。亭上有王柏龄题的对联:“风月无边,到此胸怀何似;亭台依旧,羡他烟水全收。”
  小金山门前有两只石狮,歪着脑袋,嘻嘻地笑,正如五亭桥的小狮子一样。在中国别处,石狮子往往都是严肃甚至凶猛的,扬州的石狮子却总是笑得那么开心,可以化去你心中的戾气。小金山的关帝殿前,有一块造型奇特的钟乳石,那就是宋徽宗的花石纲的一部分,当年被方腊所抢,留在扬州。关帝殿前的对联是翁同龢所撰:“弹指皆空,玉局可曾留带去;如拳不大,金山也肯过江来。”观音殿前有玉佛洞,旁边有一棵唐代银杏,早已被雷劈死,人们在附近种植凌霄,顺枯树攀援而上,故名“枯木逢春”。
  关帝殿的附近是湖上草堂,门口对联是:“莲出绿波,桂生高岭;桐间露落,柳下风来”,上联源自《大唐三藏圣教序》,下联源自《小园赋》,门前有两棵百年紫薇,但没到花期。堂内牌匾上的“湖上草堂”四字,是书法家伊秉绶的隶书。湖上草堂外有白石栏,临水而立,其上有石狮若干,同样是笑嘻嘻的,但比五亭桥的小了好几号,神态也不够逼真,又难以拍到正面,除非从湖中拍摄。
  附近是绿荫馆,匾额是刘海粟所题。门前的对联是:“四面绿荫少红日;三更画船穿藕花。”门内的匾额是“绿篠沦涟”,门内的对联是:“仍从水竹开轩,免辜负十里春风,二分明月;偶向湖山放棹,好领略红桥烟雨,白塔晴云。”
  最后去看的是徐园。门口的牌匾很古怪,因为那上面的“徐园”二字,前者是行书,后者是草书。这是怎么回事呢?有人说,徐园的主人是徐宝山(1866~1913),当过土匪,也当过革命党和大军阀,还曾拥护袁世凯。据说徐宝山对扬州书画家吉亮工(1875~1915)非常欣赏,希望他给徐园题字,而吉亮工讨厌他的为人,总是推脱。一次,徐宝山请吉亮工来喝酒,又请他写“清风徐来,春色满园”,而当吉亮工写到一半时发现受了骗,遂将后四字写成草书,这就是“徐园”二字有行有草的缘故。但有人说并非如此,因为徐宝山没有那么坏,而且非常敬重吉亮工,两个人的交情特别好。1913年,有革命党人把炸弹放到古董箱里,送给徐宝山,他在开箱时当场被炸死,而吉亮工为徐园题字是在徐宝山死后。因怀念故人,心情激动,吉亮工把第二个字写成了草书。
  因愤世嫉俗,世人常把吉亮工看作疯子,而他不但不恼,反而自称“风先生”,甚至自撰《风先生传》:“先生姓风氏,名风,字风风,系出风后,不知若干世。然喜风,遇风辄狂笑,笑不止即大哭。人见其哭笑无由也,怪之,以为有癫病,先生亦不辩也。尝无事,从其徒游。徒众亦不知其状,口语风而已。世忽变,举世皆为风疾。其徒曰:是先生所化也。先生不任受,曰:彼自一风风,我自一风风,风固可相混欤?若四方风动时,或者为先生之风之所从出也。今先生愈益呆,由风入木,几不知人我与痛痒。众益怪之,以为先生殆将死也。先生闻之,则大笑,不复更哭。见大风起,则喃喃与之语,不辨何辞。人亦习安之,不足复道之也。赞曰:人风我,我风人,不知我之为风与人之为风欤?须各有其真。”有人收藏了一幅吉亮工画的佛像,画上的题诗是:“财尽民穷苦十分,可知我佛眼难睁。若要佛眼睁开望,除是人间换了人。”可是就算换了人又能怎样呢?如果吉亮工地下有知,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希望了。
  除了“徐园”牌匾,小金山里还有一块吉亮工狂草的刻石,由他的门人所刻。徐园的听鹂馆前,有两口特大的铁锅,据说是南朝镇水时所铸,每口重数千斤,共发现九口,其中的两口移到此处,另外七口则移到了瘦西湖大门东面的瘦西湖休闲文化广场。不要说伸手触摸,就是望一望锈迹斑斑的铁锅,内心也会生出沧桑之感。旁边有一块石碑,是扬州书画家陈含光用石鼓文所写,碑文名为《徐园铁镬记》,原文由扬州诗人焦汝霖1924年写成。离开瘦西湖,走到休闲文化广场,果然看到了另外七口铁锅,但里面种上了睡莲,而且要开花了,或许这就叫古今结合、交相辉映吧。
  这次游瘦西湖,比上次更加匆忙,很多地方都没有来得及细看,有些地方仍然没有来得及去。不过,这次我注意到了瘦西湖里的柳树,而且为数不少,与岸边的那些碧桃交错而生,只是没有高大的,往往被锯掉了脑袋,未免有些残酷。上次来时,还能看到几朵碧桃的残花,这次看到的全是毛茸茸的小桃子,还有许多蓝色的小果子,起初以为是枸骨的,但后来知道,瘦西湖里同时有枸骨和十大功劳,而前者结红果子,后者的果子才是蓝色的,据说有毒,我还是尝了一个,感觉挺开胃。
  这次在瘦西湖里看到了更多的水鸟,包括几对黑天鹅和他们的孩子,许多野鸭和他们的子女,甚至还有一只肥大的家鹅,混在野鸭堆里,伸着脖子,等着我们给他扔好吃的。小小本来从上海国际饭店给我买了不少点心,但她和女儿先来的瘦西湖,当时我还在大明寺,看我迟迟不到,她们就把一些点心扔进瘦西湖,去喂鸭子和天鹅,等到我来了,更是大家一起喂。那些会飞的馋虫一吃就知道,那是上海国际饭店的出品,又甜又香,比扬州本地的面食还要开胃,所以吃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有时彼此差点互掐起来。有一只翠鸟般的大家伙停在树上,冷眼旁观着,不屑于吃素,又觉得嘴馋,所以就悄悄飞起来,从视线中消失,不久回到树上,口中衔着一条长长的泥鳅之类。就在他吃得匆匆忙忙、津津有味之际,一个懒惰的同伴飞过来抢劫,他气愤地大吼一声,飞起来躲开,但很快又回到老地方,继续享受,直到另一个同伴也想过来吃白食。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6:51:53
  附:南京三日半

  2019年5月19日 星期日
  再过一会儿,就要离开扬州了。现在说说对一部分扬州人的印象吧。昨天去瘦西湖时,附近有几个人热情地说,可以乘坐他们的车子进入瘦西湖,门票只要几十,而不是规定的一百元。我一听就知道这里有问题,所以立刻说不,而对方马上就不再吭声了,可见扬州的骗子也是风度翩翩的——愿者上钩,绝不强求。要是哈尔滨人,准会不停地纠缠你,甚至开口谩骂。印象中的昆明人更为恶劣,可以从火车站连追你好几条街,就像捕猎似的。所以,当我在去年看到昆明“司机拉客不成毒打游客女学生”的报道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再说说对于扬州的部分外地人印象。有天晚上,遇到一个河南籍的出租车司机。这个人挺有意思,说话什么的都还正常,但话特别多(这倒没什么),每句话的末尾必然是三声干笑:“哈!哈!哈!”这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尤其在夜深时刻。有天中午,与C君从镇里的小学返回江都区的路上,C君下车去买水果,那个小贩一个一个“帅哥”,但讲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标准的扬州话,而我很快发现,其实他是河南人,与普通生意人没什么两样,即先喊高价,等着客人杀价,最终以他可以接受的价位成交。令我意外的是,扬州的东北人也不少。每早去旅馆餐厅吃饭时都能遇见,从口音听,有的来自辽宁,有的是哈尔滨人,但我不想跟陌生人接触,尤其是哈尔滨的。忽然想到去一所小学签名时,有个女教师听说我从哈尔滨来,立刻说那边的人说话喜欢带儿化音,而我建议她听听北京话,然后就会发现,哈尔滨人说话,一般是没有多少儿化音的。
  在扬州的这一周,差不多每早都会吃一碗捏得好像桃花水母似的小馄饨,今早破例要了一碗阳春面,却怎么也吃不下去。怪不得南方的面条要讲究各种浇头,因为他们的面条就像挂面一样难吃。而米粉、米线、扬州炒饭等等,则足以说明,南方的大米有多么难以下咽。不过,一地有一地的饮食习惯,要是让生命中的每一天差不多都离不开干丝的扬州人去吃东北的干豆腐,说不定他们还会觉得难吃呢。
  上次去南京是在扬州站坐动车,那个车站远,所以出发早。这次是在江都站,所以很快就来到车站,上了动车,但却需要一个钟头,而不是四十分钟。到达南京站时,不到中午十二点。由于旅店订在了聚宝山庄附近,所以要坐地铁一号线,再换乘四号线,票价四元。
  过去的六天来,除第一晚和第六晚之外,在扬州陪我吃饭的都是C君的员工,每次两名,其中却没有我上次来扬州时去机场接我的L君。今早离开扬州时,开车送我去车站的正是L君,他还带来了一个大纸盒,里面装着那天从C君的森林学校挖出的两棵红枫,因为我上次就想在瘦西湖附近的扬州花卉市场买,而他们打算赠送我两棵。来到南京以后,之所以想先去旅馆,就是为了把背包和红枫先存在旅馆房间里,再1把红枫拿出来,泡在水里,因为它们是15日挖出来的,如今已经过了五天,说不定会干死的。把东西放到聚宝山庄的旅馆,又把两棵红枫装在盆里,往里面倒上水,就去坐地铁,前往南京博物院,观看那里的古代书画、塑像和各种文物。
  由于看过扬州双博馆,南博的藏品并未惊艳到我,虽然这里的文物显然更多。南博另外还有不少现代藏品,事实上,我最先看到的就是它们,包括陈之佛画展、傅抱石画展等等,但其中的精品太少,傅抱石的杰作全不在其中,都是些写生作品。其中的一个雕塑展厅门前,有一个古怪的雕塑作品,叫做《超越时空的对话——意大利艺术大师达芬奇与中国画家齐白石》,左边的是达芬奇,抬起一只手臂,向天伸出一根手指,好像在挑逗谁似的。右边的是齐白石,拿着长长的拐杖,又高又瘦,长须飘飘,但这些都没有什么,关键是齐白石的脸,简直与我的爷爷没有分别。这怎么可能呢?雕塑家当初是从哪儿找来的模特呢?齐白石的照片并不少见,但他的照片与我爷爷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不管怎样,我都要感谢这位雕塑家,因为他给了我一个与爷爷合影的机会。于是,我在齐白石塑像前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才去看古代文物。在古代文物里面,让我惊叹的东西似乎只有两样,一是广陵王的金龟形玉玺,一是竹林七贤画像砖之类的造型各异的汉代画像砖。南博的一些展品就摆在外面,可以随便触摸,看起来好像复制品,旁边却没有注明,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些用玻璃罩住的展品里面,有时倒会看到写着“复制品”的标签。
  对了,今天在南博还看到一样珍贵的东西,那就是清末画家任薰(1835~1893,字舜琴,又字阜长)的《猫鼠松石图》,画着一只大花猫观望一群松鼠的情景。画中的猫儿笑眯眯地摇着尾巴,好像在邀请松鼠去他家做客。画中的松石由王礼(1813~1879,初名秉礼,字秋言)所补,画上没有写题目,只有几行题字:“雪汀四兄大人雅属,辛未冬,阜长画猫鼠,秋言王礼补松石,××志。”此处所言的“雪汀四兄”,不知何人,吴大澂曾经为其撰写对联。
  由于网友老棒子来到南京,要约我吃晚饭,却又说不清地点,弄得我无心在南博多看,就在闭馆前离开,往他说的方向走。路上与所谓的法国梧桐合影N张,因为那些美得不能再美的树,正是两次把我吸引到南京的原因。好容易等到老棒子,他在路边找到一家叫“明朝那些饭事”的饭店,非要跟我喝白酒,可是我没喝多少,免得他醉晕过去。在这期间,老棒子拿出两本旧书,骗我给他签名,尽管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书。我感觉他还撒了什么谎,只是一时还想不清,因为这家伙实在太狡猾,我总是在受骗许久之后才能反应过来。
  回到旅馆时发现,两棵放在水盆里的红枫,有一棵的根部竟然离开水面,叶子都死掉了。不用说,一定是打扫卫生的来碰过,本来在临走前告诉过她,不要进入房间乱动的。这下可好,辛辛苦苦地把两棵红枫带到南京的第一天,他们就把红枫弄死了一棵,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重新发叶。

  2019年5月20日 星期一
  上午又去了南博,因为昨天还没有看完,而今天是周一,下午闭馆。昨天经过中山门时,感觉门洞两边的小室阴森森的,就连旁边的绿树掩映的小径,也是令人不安。上网查才知道,日本鬼子攻陷南京时,这里曾是激战地之一,附近或许仍有许多烈士的英灵,还有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的鬼魂。据说中山门曾在清代重建,民国时因孙中山而重修并改成现名,由汪精卫题字,后改为王献之的集字。今早再过中山门,发现左边步道上面的绿化带边缘铺着旧砖,其中有半块破的,掀开一看,其下有五六个比指甲还小的鹦鹉螺壳,难道这些砖石最初是从海边采来的吗?
  在南博欣赏到中午,买了张竹林七贤的明信片,然后去昨晚去过的“明朝那些饭事”吃饭。点了一道昨晚全部卖光的“桂花鸭”,但端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打110报警,因为那只鸭子死得太惨,而且尸骨不全,只剩下少部分遗体。即使如此,这鸭子还卖三十块钱,旅游地附近的南京人可真会做生意。如果好吃,那么也就算了,而这只所谓的“桂花鸭”不知道跟桂花有啥关系,或者最初是由一个叫桂花的丫头发明的,吃起来又腥又肥,毫不掩饰地暴露了鸭肉的一切缺点,跟韩复兴的南京盐水鸭根本就没法比。
  吃桂花鸭时忽然想到,扬州人爱吃鹅,南京人爱吃鸭,作为这两种动物,生活在那两个地方,一定挺不容易吧?可是,不管扬州人还是南京人,看起来都没有凶残的样子,反而是文质彬彬,热情洋溢。上次在南京日记里说,南京的老人不爱搭理人,而似乎是为了补偿我,这次遇到的南京老人也热情得很。昨天下午参观南博时,打火机被收走,离开时也忘了要还,走到街上,想要抽烟,就向一位站在什么岗亭边的老者借火。那位老者不但借我用了打火机,还特意走进岗亭,取来一个打火机送给我。顺便说一句,我感觉扬州和南京都是吸烟人的天堂,就像昆明或云南其他地方一样。在这些地方,吸烟的人绝不会被看作怪物,因为他们本地人往往也喜欢吸烟,而且不分男女。
  下午去中山陵,看着路边随处可见的所谓法国梧桐,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世间怎么能有这么美妙的树木呢?而且每一棵都有着特别的美,美得我已经不想用语言来形容,因为我感觉任何语言在这种树木的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要默默地与其对视就足够了。但所谓的法国梧桐根本就不是梧桐。真正的梧桐是中国土生土生的,梧桐科,梧桐属,树皮绿色或灰绿色,果实可以食用。所谓的法国梧桐的真正名字是悬铃木,大约最初是由法国人引入上海法租界的,看起来又类似梧桐,故而得名。据说宋美龄喜欢这种树,蒋介石就从法国引进了两万棵,在南京广为栽种。确切地说,引入上海法租界的悬铃木叫二球悬铃木,据说是西班牙人或者英国人用一球悬铃木和三球悬铃木杂交出来的,甭管是谁,反正它的诞生与法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非要叫“梧桐”,也该叫“西班牙梧桐”或者“英国梧桐”才对。二球悬铃木的果子,自然是两球一串的,可是南京的悬铃木太高大,果子都在上头,看不清是两球还是三球。此外,南京的悬铃木之所以形态更美,具有所谓的“三股六杈十二分支”,那是由于民国时就研究出了特别的修剪方法,如今的园林工人依然在继承而已。
  接近中山陵的时候,看见许多高大的枫香树,上面结着球果。从地上捡到一个没有彻底成熟的,还是绿色的,好像毛茸茸的小刺猬,忍不住抚摸了几下,然后感觉手指散出了松脂般浓郁的奇香,再用另一只手去抚摸枫香树叶,那只手也就有了同样的香气。于是我明白了,枫香树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因为这树竟然比樟树还厉害,叶子与果子都是香的,但不碰不出味。去网上查,果然如此,枫香树的树脂含有一种“白胶香”。至于枫香树的成熟的果子,我倒是在很久以前就见过,因为那叫“路路通”,乃是中药,偶尔有南方人会来哈尔滨售卖,价钱还挺贵。
  走过写着“博爱”的牌坊,再往前面走,来到门上写着“天下为公”的地方,才知道今天他们不打算“为公”了,因为周一休息,中山陵景区不得入内。折返的时候,发现一张桌子上趴着一只可怜的黄猫,脑门上有一道伤口,大概是打架时弄出来的。好容易走到明孝陵,想瞧瞧守墓的石象、石骆驼和石辟邪什么的,却发现竟然要收门票,还是70元。一想到他们靠死者赚钱,我就不能忍受,所以干脆不进去了。
  说起猫,忽然觉得,南京好似流浪猫的天堂。扬州的流浪猫比较羞涩,总是一闪而过,南京的猫似乎更喜欢大大方方地在小区里漫步。今早我就看到,一只女猫同时跟两只男猫在小区里恋爱,第三个正在乐颠颠地跑过来,那只女猫则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哦,昨天还在一家饭店里看到一只家猫,对我很是友好,使劲地蹭我,而我一看就知道,她这次至少会生四个宝宝,主人则相信是六个。
  然后去太平南路220号的南京古籍书店,曾在1935年作为上海中华书店的分店。进去以后发现,如果说扬州古籍书店名存实亡,那么南京的古籍书店可以说基本死亡,比扬州的也好不了太多,里面已经基本没有民国旧书了,就连几十年前的旧书也几乎没有,但我发现了一个屋子,里面摆着很多旧书和古籍什么的,却不对外销售。中国虽大,如今还有真正的古籍书店吗?我不知道。
  回旅馆时,想到了扬州和南京的包子。扬州包子虽然有名,但我确实没吃到什么好的,感觉瘦西湖休闲文化广场旁边的东园小馆里的蟹黄包什么的就算不错了。南京街边的包子更加好吃一些,但也远不到令我惊艳的地步。南京的空气跟扬州的没法比,不但不湿润,而且似乎与哈尔滨的一样干燥,街道又是脏乱的,比哈尔滨好不了多少。南京的新建筑,样式死板板的,甚至比哈尔滨的还丑陋。我想象中的美好的六朝古都,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不过南京的所谓法国梧桐太美了。我想,最能代表南京特色的,不是中山陵,不是石辟邪,也不是长江大桥,而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悬铃木与自由自在的流浪猫。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6:52:11
  2019年5月21日 星期二
  今天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找到传说中的仓巷和那边的旧书店,二是去花卉市场买红枫。因为我相信,从扬州带来的两棵红枫,至少会死掉一棵。网上的文章说,南京的仓巷虽然很短,却是明清时代的繁华街道,出过不少名人,吴敬梓甚至在《儒林外史》中把它说成“人文萃聚之区”。即便数年以前,仓巷还是旧书店云集之地,如今却已经式微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仓巷瞧瞧。
  于是,我一大早就坐上地铁1号线,从张府园站走出去,据说仓巷就在这附近,具体位置是水西门大街往西。不过我首先看到的是建邺路。与去过的南京其他地方不同,这一带干净整洁,行人稀少,顿时让我对南京有了好印象。路边的商场里,摆着各种蔬菜,估计这就算南京的早市吧,蔬菜和水果什么的都有,包括绿油油的蚕豆。前天来南京时,我就在饭店吃到一盘蚕豆,感觉清香醉人,可称豆中之王,可惜在哈尔滨只有腌制的,吃起来梆梆硬,也不再有香气。往路的左边看,发现这条路边栽种的不是悬铃木,而是有树皮的樟树之类,每棵树的树身上都绑着竹简,这是什么样的操作呢?走过去一瞧,发现那些竹简上印的多半是南唐二主词,这又是为什么呢?再往前走,在右边的围墙上发现了答案。那上面的标牌说,1985年小区改造时,在朝天宫街道张府园21号门前发现了五代南唐宫城的遗址。难怪这里的大树都显得多愁善感呢,原来他们都在怀念着李璟与李煜父子啊。
  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一直来到仓巷附近,感到口渴,就在一条小街的食杂店买了瓶水。听说我要去仓巷的旧书店,老板指着他的隔壁说,这就有一家。我抬头一看,果然不错,但门前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内的一摞纸箱子边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南京市秦淮区小陈书店”。走进去一瞧,里面的空间小得可怜,门口附近堆得满满的,也没有什么我需要的。店主说更多的旧书都在地下室里,我就走下去看了一会儿。你还别说,这里真的可以说是旧书店,不但有几十年前的,甚至还有民国的,而且确实有些好书,只是基本没有我需要买的。但我终于见到了南京的旧书店,这总归是个惊喜。
  再往前走,绕过一所学校,瞧见了一条散发着历史气息的小巷,叫做木屐巷,因明清时许多人在此制作木屐而得名。巷子右边的每扇门内,似乎都隐藏着久远的历史。我发现,木屐巷5号的木门上,红漆早已剥落,刻在其上的对联,虽然饱经风雨,却可依稀辨认,右边的半扇门上写的是“善仁事业”,左边的写的是“兴茂经营”,可见这一家原来是做什么生意的,据说其建筑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末呢。透过微敞的大门,可见内部的花盆和杂物,而它们或许都见证过历史的沧桑吧。尽管如今的木屐巷居民应该不再制作木屐了,但对鞋子似乎还是情有独钟,因为有一家门前的广告箱上写着:“修各种包,保养各种鞋子。”
  木屐巷里竟然有好几家旧书店,只是那些书里面没什么值得买的。有一套爱伦堡的《暴风雨》,但太破旧了。几个店主都是表情凝重,神色甚至有些哀伤,或许是因为南京的旧书市场已经被挤压得难以喘息的缘故吧。真没想到,南京历史如此悠久,文化如此发达,却连小小的旧书市场都容不下,难道南京人都不想买旧书了?我不这么认为。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失望,木屐巷一头的“新潮书社”店主轻声地对我说:“你要到星期天来才行,那时候,一切书都会摆出来……”
  我向他点点头,离开这里,转到另一条小巷,那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仓巷。这条小巷也不长,巷内多是古玩店,只有几家旧书店,而店主多半在店外纳凉、聊天或是打牌。店内没什么值得购买的旧书,但每个角落似乎都在默默叙述着过去的辉煌,就连那些旧书店和古玩店的名字都是如此:大雅斋古玩店、全宝堂古玩、徽实斋、乾隆古玩店、金玉满堂……仓巷之外是高楼林立的现代社会,仓巷之内却保持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气氛,好像时光悄悄地从这里绕了过去,不忍打扰他们的旧梦。我想,这个几乎连阳光也要忽视的仓巷和那个木屐巷,才是南京的精神所在,才是值得我爱南京的另一个理由。仓巷的一头有个广告牌,上面写着:“朝天宫古玩市场”,而早上进入第一家旧书店之前,我已经到那里去过,如今的名字是“朝天宫古玩城”,里面冷冷清清,没什么好看。在仓巷来回转了两遍,不想再进那些旧书店,却又舍不得离开,最终还是不得不离开,因为你毕竟不能永远浸泡在过去的河流里。
  他们告诉我说,这一带确实有花卉市场,而且还挺大,但离得不算近,要过了桥,走到长虹路才行。往美丽的水西门广场方向走去,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秀美的“赏心亭”,此亭乃新建,原亭号称“金陵第一胜概”,苏轼、范成大、陆游、辛弃疾等都曾登临并作诗词,其中最著名的作品或许是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赏心亭前面的广场上,树立着高大的华表,顶端蹲着石辟邪,其下写着“国泰民安”。顺着大桥往右拐时,如果在半路停下,可以转身看到赏心亭高耸在碧水之上的雄姿。来到长虹路,在路左走了许久,又打听了半天,总算在路的右侧看到“长虹路花卉批发市场”,但里面并不大,而且卖的多半是无根的鲜花。好容易找到一盆小一些的红枫,要价25元,等我转一圈回来想买时,老板却说被人用微信订走了。我恨微信,真的。本来还想买一盆银杏的,现在也没兴致了,就回到长虹路的另一侧,准备吃午饭。
  随便进了一家小店,发现里面多是砂锅,而我怎么看都觉得那东西跟东北的差别太大。想要转身离开时,发现店内还有一种凉粉,六元,就要了一份,感觉好吃得不行,索性又来了一份。然后原路返回,准备去附近的朝天宫。半路上遇到一个女人,跟着她一直走到朝天宫。向她道了谢,来到朝天宫门口,发现还要门票,25元。门前有不少老头老太,不是在那儿聊天,就是坐在石凳上打牌。门前的牌子上说,朝天宫被称为“金陵第一胜迹”,是江南地区规模最大、建筑等级最高、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官式古建筑群,但现存建筑是清同治五年重建,中为文庙,东为江宁府学,西为卞公祠。
  进入朝天宫大门,发现上方写着“道贯古今”四字。走过“棂星门”,可见高大的“孔子行教像”,之后是雄伟的大成殿和崇圣殿,后面有个小亭子,其下是一泓碧池,内有锦鳞游泳,初绽香荷。附近是御碑亭,里面有乾隆帝写的五首诗,因为他来过五次朝天宫,但碑石罩在玻璃里面,怎么看都有反光。进门看到的一首诗是:“冶城谒琳宇,竹树郁苍苍。遐想缅王谢,遗风泯宋梁。缘山飞紫阁,守汞锁丹房。顾諟吾恒滦,宁同尚老庄。乾隆丁丑三月御草。”乾隆在诗中开头提到的“冶城”即如今的朝天宫,最初是吴王夫差所建,用来冶炼兵器。城下的小山,名曰冶山。三国时的孙权曾在冶山设“冶官”,铸造兵器。东晋的王羲之与谢安曾经同游冶山,故乾隆说“遐想缅王谢”。
  唐代,在冶山建太极观,李白、刘禹锡等都曾登临,而李白还曾作诗《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唐代的太极观,宋代改名天庆观,元代改名玄妙观,又改为永寿宫,明代被朱元璋改名朝天宫,此名则沿用至今。宋代,在冶山建文庙,苏轼、陆游等都曾来过。文天祥被押往北京时,曾在冶山过夜,作诗《金陵驿》:“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吴敬梓也来过冶山,作《冶城春望》:“铸剑池临古道旁,忠贞祠墓枕平冈。雨余圆藓生虚壁,风过长松倚坏墙。建业三春花事好,勾吴千载霸图荒。衣冠晋代浑难问,独凭高原空夕阳。”朝天宫的部分建筑为太平军所毁,后来重修,改为文庙与江宁府学,再次成为纪念孔子之地,而一般人只知道南京有夫子庙,却不知朝天宫还有文庙。民国时,朝天宫被当作“首都高等法院”,周佛海、周作人等都在此受审。
  由于非旅游旺季,来客不多。偌大的地方,里面只有少数人,逛起来真是舒心。我尤其喜欢那个御碑亭,因为它跟瘦西湖的钓鱼台似的,每一面雪白的亭壁中间都开出一个八角形的方框,从不同角度观看和拍照,可以见到不同的景致。遗憾的是,有个老头子和老太太坐在亭内,不停地吵架,好半天也不走,那么只能是我走了。不久看到一尊清代铁炮,炮口的铭文是:“振远将军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日”。道光二十三年是1843年,而网上说,在鸦片战争期间,清政府铸造了好多叫做“振远将军”的铜炮。那么我看到的这个是不是也是铜炮呢?再往下看,有一行小字:“试用府经历 莫载 监铸”。大炮中间的铭文有三行字,已经不能全部认清,因为被磨去了,目前可以看到的是:“×××九品吴雨× / 试用县丞武友怡 / 昆山汛外委盛绶章 监铸”。
  南京市博物馆也在朝天宫里,但展厅分散,里面的文物也少,灯光又暗,阴森恐怖,我去了一个展厅就不想再进了。我还看到了明代铜水闸、飞云阁、冶心亭、静心轩什么的,可是我的心一点也静不下来,更不想再去看别的,一是因为这里不许抽烟,在进门时就收走了我的打火机,二是因为我想去别处的花卉市场,把红枫买回来,而南京的花卉市场过了五点是要关门的。所以我没多久就转身走了回去,取回打火机,去找地铁站。
  离开朝天宫不久,发现路边有一块“卞壸墓碣”,说是东晋的卞壸(281~328)在平定苏峻叛乱时与二子一同阵亡,葬于冶山即现在的朝天宫,宋人曾为其立碑。旁边有一尊卞壸塑像,塑像的后面,是一群打牌的男女和他们的看客,还有一条因等待主人太久而无聊地趴在地上的狗,它的脸上满是无奈和困惑的表情,好像是在默默地询问:为什么南京的闲人偏偏喜欢在旅游景点附近没完没了地打牌呢?
  从卞壸墓碣的左边往前走,可以看到“御赐全节坊”,前面的路上有两个打太极拳的女子,虽然天气火热,她们还是不紧不慢地摆着姿势,似乎已经进入了忘我的空灵境界。她们的身后是卞壸的墓碑亭,其中有一块损毁严重的石碑,中间写着“有晋父子忠孝卞公之墓”,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据说是道光年间的两江总督陶澍题刻的。在给石碑拍照时,我惊恐地发现,石碑左边的地上有一双鞋子,离鞋子几十厘米高的长椅上横躺着一具尸体,但只露出双腿,双脚则是赤裸的,搭在长椅尽头的亭柱上。不过又一想,那大概不是尸体,而是躺在那里睡觉的游人。可是你去哪里睡不好,非要睡在墓碑后面吓人?还是旁边的麻雀见多识广,根本不在乎那个扮演尸体的,甚至也不在乎我的接近,照样慢慢地往前蹦着,所以我也给她拍了张照片。至于宋人给卞壸立的碑,并没有放在这里,而是在朝天宫的南京市博物馆,刚才却没有来得及去找。此外,吴敬梓也来过朝天宫,为卞壸写《满江红·冶山卞忠贞公庙》:“子孝臣忠垂竹帛,功名如许。想当日,直言正色,褰裳卫主。北府军兵遗恨在,南朝君相清谈误。便全家,碧血染雕戈,青溪路。国运改,荒坟墓;王者作,新祠宇。看衣冠剑佩,精灵呵护。独叹谢鲲称放达,堪羞王导虚名誉。怅千秋,洒泪冶城边,听春雨。”
  来到地铁站,坐到夫子庙,想知道附近是否有花卉市场,又觉得最近太麻烦南京人民了,就自己上网去搜。网上的资料说,在夫子庙附近坐46路公交车,可以到达万博花卉市场。只是路很远,又等了很久的车。最终到达时,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市场,只见一片绿地。难道这里是沉静的郊区墓地,而非热闹的卖花之地?幸好旁边有个骑着自行车等绿灯的大男孩,我过去打听,他爽快地说,我给你搜一下!他把“万博花卉市场”的关键词输入手机,不久告诉我:“过道,一直走500米,左转就是。”我按照他的说法走过去,看到的却是办公楼或者居民楼。门卫告诉我说,那个市场原先是在这里的,但去年就撤掉了,附近再也没有别的了。听到这里,我的脑袋嗡地一声。那时已是下午四点来钟了,超过五点可就没办法了。
  我该怎么办呢?这一下午难道注定白跑?不,我不认输。既然事实证明,网上的资料就是不如南京人民脑袋里的准确,那么我还要继续麻烦南京人民。回头走了一会儿,发现有个环卫工人坐在环卫车里,正在打瞌睡。我过去一问,他告诉我说,这里虽然不再有花卉市场,但安德门有个“金陵花卉市场”,而且还挺大。
  不就是安德门吗?就算哈德门,我也要赶过去。可是安德门在哪儿呢?感谢万能的南京地铁,尽管那里有一股古墓派的气息。进入附近的地铁站,仅仅坐两站地,就来到了安德门。我早已铁了心,今天说什么也要买到红枫,哪怕没有人卖。
  经过几次打听,很快找到了金陵花卉市场。虽然比哈尔滨最大的花卉市场小了几倍,但金陵花卉市场并不比中午去过的长虹路花卉批发市场小,而且里面卖的基本是盆花,光是卖红枫的就有好几家,给了我更充分的选择余地。匆匆忙忙地买了一盆红枫和一盆银杏,每盆讲到三十元。离开那里以后,忽然意识到,我的红枫的叶子是五角而非七角,叶面是绿色,边缘才是红色,而红枫的整个叶子都是红的,那么我买的这个应该是鸡爪槭或者说青枫之类,但他们骗得我好,反正从扬州带回的两棵红枫,至少可以存活一棵,那么就可以多一个品种的枫树了。
  此时五点钟已过,手里又拎着两盆花,而且跑了一下午,感觉很累,再没有继续游逛的兴趣,就打算坐地铁返回旅馆,但之前先要去吃晚饭。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叫“吕氏老鸭粉丝汤”的小店,进去要了一碗11块钱的老鸭粉丝汤,因为早就听说南京的老鸭粉丝汤有名,就想尝一尝,希望不会像云南的过桥米线那样令我失望。与此同时,我把随身携带的充电线拿出来,在店里充电,因为手机又快没电了。南京的粉丝味道还不坏,鸭血滑而不腥,汤也鲜美得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去更高级或更正宗的地方吃,味道说不定会更美呢。粉丝汤里有一种近乎白色的管状物,吃起来特别筋道,有点吃鸡胗的感觉,老板说那叫做鸭素带,也就是鸭子的食带。由此更感觉南京鸭子的可怜,全身的每个部位似乎都被南京人盯得紧紧的,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转世的话,千万不要转成南京的鸭子,否则可不是一般的悲惨呢。
  然后去安德门站坐地铁,站外有许多高大的栾树,上面挂着枯干的褐色蒴果,应该是去年留下的。不久,我顺利地回到了旅馆,却不知道明天怎么把这些花带回哈尔滨。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6:52:26
  2019年5月22日 星期三
  今天是在南京的最后半日,本打算去找另外的花卉市场,再买盆红枫或其他,但还得坐半小时公交车,而我已经习惯了南京地铁。进入地铁,来到昨天去了又离开的夫子庙附近,首先看了看著名的秦淮河,发现河道很窄,水是油腻的老绿色,鸥鸟不时来去,桥栏边摆满了开着红花的玻璃海棠(即玻璃翠)和孔雀草,花盆低劣,盆土干硬,显见多日无雨也无人照管,而今日突来的三十度高温更让这些可怜的花儿苦不堪言。桥头有几栋富有江苏特色的新建筑,最外边竖着“南京食朝汇”的牌坊,旁边停着一艘木船,锦鲤在水中悄然来去。这些建筑与我在扬州乡镇里见到的相仿,人字屋顶,灰瓦白墙,过去只在四分钱的江苏民居邮票上见过。虽说此时不过早晨七八点钟,勤快的画舫还是不停地从桥下经过,只是看不见灯影,更听不见桨声,因为那都是汽船,开得更快,却也缺少了橹声咿呀的情趣。
  从桥的另一头下去,经过贡院茶舍,就来到了中国科举博物馆,由中国古代最大的科举考场江南贡院改建而成,可容纳两万多名考生,乃是中国最大的地下博物馆。但进去是要花钱的,时间又不充裕,不如在外面瞅瞅。再往前走是江南贡院,两边有两副对联,一是杨士奇的“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一是“明经取士,为国求贤”。明经就是贤?扯。江南贡院的对面有个牌坊,上面有翁同龢题写的“江南贡院”四字,下面写着两幅对联,第一副是李渔写的“十载辛勤,变化鱼龙地;一生期许,飞翔鸾凤天”,第二副是“圣朝吁俊首斯邦,看志士弹冠而起;天府策名由此地,喜英才发轫而前”。望着第一副对联,觉得挺眼熟。对了,刚才经过的桥中间写着“平江桥”,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龙头和一副对联,一边刻的是“魁星点斗;金榜题名”,另一边刻的是“鱼龙变化地,飞翔鸾凤天”,而这显然是李渔对联的简写。从网上查,平江桥的名字源自明代的陈暄,因为他的私宅在附近,又曾被封为平江伯。考生过了这座桥即可达江南贡院,所以桥上要刻李渔的对联,只是我们的新刻曾经有误。有人在去年四月发现,“鱼龙变化地”竟被刻为“变化鱼龙地”,所以向有关部门反应,“夫子庙管委会表示立即处理”,而根据我看到的情况,这个不该出现的错误已经得到了更正。
  再往前走就进入了夫子庙所在的步行街,最先看到的是一座牌坊,上面用草书写着“古秦淮”三字,下面的对联是庄熙祖的“十里繁华,邀九州俊彦;六朝遗韵,扬千载风光”;另一边还有个牌坊,上面的“古秦淮”三字是赵朴初的楷书,下面的对联是言恭达的“淮水通幽,灯摇画舫载歌去;桃津临市,月酿新诗舞韵归”。再往前走,右边有一座看来普通的建筑,名字却不普通:“首都大戏院”。上网一搜,这是1931年的建筑,原先说要拆除,如今用作“大戏院电影博物馆”。首都大戏院的门前有个小商亭,上面赫然写着仨字:“马迭尔”。哈尔滨人真能忽悠,把马迭尔冰棍都卖到这儿来了,但我没敢问价,估计最少也得十元一根。
  再往前就可怕得很了,街路两边满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张着血盆大口的店铺,里面的每个店员都笑眯眯地举着无形的大片刀,时刻等着宰你一刀两刀乃至无数刀。当你的购买欲被“南京特产”、“美味小吃”和“免费品尝”这三只小手撩拨的直痒痒,梦想着“旧时王谢蟹黄包,飞入口中味道佳”,夫子庙的刀俎就已经对你这鱼肉露出微笑了。明知向火没有好下场,飞蛾牌的我还是花十五元吃了一碗难吃的冰粉,又花十元买了六个比象棋子大不多少的梅干菜烧饼。半路上遇到一座牌坊,上面是朱熹写的“老街”二字,下面是苏轼(集字?)的对联“街老今犹昔,铺新尚依然”。牌坊后面有个老货郎铜塑,肩头挑着铜箩筐,那上面站着一猪一兔,还有一鸡一猫,那只猫馋巴巴地盯着鸡屁股,似乎在估算够吃几顿的。
  绕过几条小巷,可以看到一座大牌坊,上面写着五个颜体字“南京夫子庙”。就在这时,忽听鬼子母大吼,原来是个东北女人。“你在干啥玩意儿呢!赶紧的!……”这是我第三次被惊吓。第一次是在扬州的某天晚饭时,身边的桌旁来了一群嗷嗷乱喊的,听口音应该是扬州人——或许整个扬州就这么几个素质低的,只是恰好被我遇到了。第二次是这次初到南京之后,打算去旁边的饭店吃饭,一进门就听见几桌正在用餐的南京人哇哇怪叫——估计整个南京就这么几个素质低的,只是恰好都来到这家饭店吃饭了。我感觉,我遇到的扬州人和南京人大多数都是温文尔雅,礼貌热情,而我遇到的哈尔滨人则大多数都是武武扎扎,扬得二症,说话跟放炮似的,聊天跟爆豆似的,让他们闭嘴五分钟,还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的。哈尔滨人或者说东北人的另一个恶习是,喜欢在吃了大葱大蒜或者往脑袋上倒了三瓶香水之后游逛公共场所,这大概是为了追求回头率吧。那天去南京博物院,刚刚把里面收藏的汉代文物看了大半,一股似葱似蒜的发酵气味就从身后得意洋洋地飘过来,把我熏得差点昏死过去。我使出神行百变的步法,那种气味却毫不示弱地展开凌波微步,一直追逐我到门口的画像石跟前。蓦然回首,那味就在……我的背后。一个鲁智深似的女人正在跟一个女孩讲着东北话,那种可怕的气味就源自那两片特大车厘子一般深红的嘴唇中间的深深处。我就像玩偶匣里的小人儿一样,腾地弹出门口,飞也似地跑到楼下,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走出这座大牌坊不久,又看见一座牌坊,上面写着三个篆字“棂星门”,走过去就可以看见不给钱别想进去的夫子庙了。“夫子庙”的牌匾是赵朴初所题,之后的牌匾是“大成门”,门上的对联是“先觉先知,为万古伦常立极;至诚至圣,与两间功化同流”。忽悠,接着忽悠。转身往回走,瞧见一座翼然欲飞的状元邮亭,上面有王思才的对联:“孤轮桂影摇,傍水助他得月;斜汉文光动,排云容我聚星”。夫子庙的大成门旁边有个“西市”,里面卖的是雨花石、古玩、扇子、石章、玩具什么的,但那些雨花石恐怕多半是假的,那些古玩也不一定就古。看到一些睡猫、睡狗玩具,毛茸茸的小身子小脸蛋,怎么看都比人可爱。这里还有著名的金陵印社,大概是分社吧,但只见招牌不见人。这时已是中午了,就转回夫子庙步行街,在一家饭店要了一个蟹黄包,竟然二十元,难道螃蟹是店老板家供奉的图腾吗?吃了扬州的大米和面条,南京的我已不敢再尝试,但昨晚十一元吃到的鸭血粉丝汤很好,所以就要了一碗。这里的卖价是二十元,吃起来好像百洁布泡刷锅水,连两元钱都不值。我亲爱的同胞们,千万不要在南京夫子庙花钱购买任何东西,除非你跟我一样傻。网上居然说夫子庙小吃“位列中国四大小吃之首”,我看或许是“位列中国最贵小吃之首”吧?坐在我身后的两个用英语聊天的老外却吃得挺香,临走还分别用中文和英语对店员说谢谢,我真心替他们感到遗憾——假如他们以为这么难吃的东西就是中国美食的话。
  总的来说,南京的旅游做得比扬州更到位。比如说,扬州和南京都有旅游大巴,车票也就几块钱,却可以跑遍全城重要旅游景点,但扬州的旅游大巴需要与公交车对接,而好些公交车过了晚上七点就收工,这不是逼着你打车吗?但扬州旅游有一样好,那就是不太宰客,反正不管是否旅游地,东西都卖得那么贵。南京就不一样了,凡属旅游地,物价必高,夫子庙这边尤其高得离谱。至于旅游地的价钱,也是扬州的合理,那么好看的瘦西湖,门票只有一百元,几乎没什么可看的南京朝天宫却要25元,明孝陵要70元,中山陵似乎也要收费。既然希望死后供世人瞻仰的孙中山被称为“国父”,那么中山陵就不该收费——有谁去父亲的墓园吊唁,还要掏出一笔进门费呢?
  不管怎样,留在南京的时间已经不多,随便走了走就到了下午,该去坐地铁了。在地铁站对面的一家商店橱窗里,看见四只可爱的木雕猫,也许是泰国的。来到火车站,还是坐傍晚四点多的火车。别了,美丽的南京悬铃木。至于南京的其他,值得挂念的就不多了。或许做惯了古都的缘故,南京的古迹和仿古建筑给我的感觉是恢弘大气,毫不吝啬空间。南京的新建筑却有些碍眼,反正我见到的多是缺乏特色的高楼大厦,感觉比哈尔滨的还乱。如果说南京好像金陵辟邪一样高大威猛但不拘小节,那么扬州就好像金光四射的广陵王玺那样小巧精致,哪怕最挑剔的眼睛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难怪南京在一份中国最适合居住的十五个城市榜单里面屈居第二,扬州却占据着头把交椅。当火车启动,把这座著名的六朝古都留在后头,萦回我满眼满心的,竟然是扬州的风,扬州的水,扬州的树,扬州的花,还有扬州的孩子们。哦,我把我的影子留在了扬州,而且不想寻回。不久,收到了扬州的C君发来的信息,问我是不是快到哈尔滨了,而我的回答是:“刚刚启程”。
  与上次去扬州不同,这次的旅途中基本没遇到孩子,我所在的这节车厢里就一两个孩子,而且基本不出来。这次倒没遇到想以手术为借口跟我换座的哈尔滨女人,但又遇到了一个自私的女人。她是镇江的,与一个不声不响且不明身份的男人同行。一开始,她用闪烁其词的言语,试图跟我换铺位,而我根本没理睬她。接下来,她赖在我的床上不走,理由是车厢里的其他插座都被被人占用了,就我床边的空闲。那么好,你可以在此充电,但我要躺下休息,请你离开——我告诉她。于是她走到过道里,跟那个男人切切私语着,好像草窠里的两个蝈蝈似的,只是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的手机总算充满电了,可是她又把那个男人的手机拿过来充电。又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过来取下了那个手机。我刚要松一口气,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了充电宝。难道她在家充一次电需要一百万吗?不过我可以忍。忍到车厢里的插座空出来之后,已是晚上八点左右,她还不想给充电宝挪地方,而我的手机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五的电量了。这时,我想起了武大郎的话:“如果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
  于是我请她把充电宝拿走,因为她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手机还有她的充电宝早已奔向小康了,我的手机还在饥饿线上挣扎呢,连一口珍珠翡翠白玉汤都呷不着,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她却不胜娇羞地扭着容易令人浮想联翩的孕妇装里的身体说,她和他明早五点就到北戴河了,所以需要整宿给充电宝充电,然后她将好心地为我的手机充电,我甚至都不必从床上爬起来。
  听到这里,我顿觉全身发冷,正如古人常说的那样:“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明早五点,我正在睡觉,一只神秘的手将会在我的枕边摸来摸去,最终摸到手机,还有……充电线,然后……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同时又感到十二万分的好奇。既然她在明早五点就要跟他一起下车,又何必使用充电宝呢?他们二位找个旅店住下不就可以给手机充电了吗?难道他们不能住店,也不能跟外人接触?私奔?小三?堕胎?走私?贩毒?
  忽然想起今天在南京坐地铁时,几个穿制服的带着一条神气的大狗,拦住了一个小胖子,要检查他的包,尽管我们都早已离开了安检口,但是他们只要检查他。或许……或许……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孔子说过:“该出手时就出手,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于是我二话不说,嚓地拔掉了她的充电线插头,换上我自己的,她这次彻底闭嘴。

  2019年5月23日 星期四
  早晨醒来之后,穿孕妇装的镇江女和她的那个他正在准备下车,而他仍旧不跟旁人讲话,连一句“哎呀妈”都不说。上次坐这趟车,周围全是人,这次则不然,还没到沈阳呢,车厢里就几乎空了,来回售货的服务员仿佛发现观众多半退场的话剧演员,喊得没精打采的,我却在午后喊住了他,因为当时我听见他在说:“盒饭,十元一盒!”上次他还说“二十元一盒”呢,但旅客多半下了车,没人照顾他的生意,所以他主动放低了姿态。不过我喊住他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我忽然意识到了“盒饭”这个词的含义:“盒饭里面肯定有大米,而那一定是哈尔滨的!”天哪,哈尔滨的大米,我已经与你分别得太久太久。我用颤抖的手打开饭盒,吃了一口味美无比的粉条,还有口感一流的哈尔滨大米,尽管它的质量其实只能算三流的,那也是我许多天都无法吃到的东西。盒饭里还有两片红肠,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同样是在南方怎么也吃不到的美味。如果没有哈尔滨大米,没有哈尔滨红肠,没有哈尔滨干豆腐,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还有哈尔滨的蓝天。傍晚四点多,下了火车,离开车站之后,望着蓝得仿佛泸沽湖的天空,忽然有了正在享受免费福利的感受。没有雾霾的时候,哈尔滨有着最蓝的天空,不是吗?在江南却难得看到蓝天,就连阳光也会在某些季节变成奢侈品。
  遗憾的是,快乐总是短暂的。我坐上公交车不久,一个往脑袋上倒了三瓶香水的哈尔滨女人上车了,就站在我的旁边,披头散发的,只能看到背影。他们是怎么呼吸的呢?我真纳闷。忍到离家还有五六站地的时候,我忍无可忍,就勇敢地站起来,准备……提前下车。离开公交车的刹那,我得救了,顺便也救了法医,因为他将不必为查明我的死因而呕心沥血,假如我还在车里的话。马路对面是菜市场,卖什么的都有,物价则比江南便宜N倍,空气也凉爽得很,虽然据说这两天会有三十度以上的高温。可是哈尔滨的空气太干,树木太少,汽车太猛,街道太脏,人声太吵,人心太险,天桥太多。是的,在扬州和南京都没有看到人行天桥,在哈尔滨却难以看到行人的出路,除非去走该死的天桥。过去有句话叫逼上梁山,如今却是被逼上天桥,而我实在说不清,被逼到哪里才会更好一些。在扬州和南京,没有汽车也可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因为你可以在专门的车道上骑电动车,也可以选择专为行人修建的小树林,边走边欣赏风景,还不会遭受日晒。
  回到我家附近的市场,买了两个大花盆和四袋黑土,把从南京买来的银杏和青枫移到大花盆里,又把从扬州带回来的两棵红枫栽入家里原有的花盆,只是其中的一棵早已掉光了叶子,另一棵则只剩几个叶,希望它们都能够挺过来。从南京返回的路上,发现植物的生长期在渐渐推迟:扬州和南京的月季树都已结果,徐州的正在盛开,北戴河的刚刚开放,到了辽宁就不再有月季树。黑龙江的气温更低。简直跟南方的春天差不多,所以我的两棵红枫说不定可以重新发叶呢。为什么,一切都有重新再来的可能,除了我心爱的猫妈妈和猫女儿?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 * *

  从扬州带回的两棵红枫,似乎全部死掉了,别问我为什么。从南京买的所谓红枫和银杏,全都活得挺好,但前者被猫吃了许许多多的叶子,后者只被猫咬掉几片叶子,剩下的那些,边缘开始泛黄,或许是不适应哈尔滨的气候吧。26日下午,决定上网购买红枫,就去京东查了半天,最终在一家网店买了两棵,今天中午寄到,晚上把其中的一棵栽入盆中,事先又按照他们的建议,将那棵红枫的上半截剪去,买来生根剂,倒出一部分,兑入一些清水,将红枫根部在其中浸泡了两小时。栽种完之后,我又用塑料袋把花盆罩住,放在阳光相对更少的厨房,希望这次能够把它养活。至于被猫吃得变瘦的所谓红枫,我刚刚把它们吊起来,希望从此躲开猫的注意力。总之,能做的我已经都做了,如果这次还是养不活红枫,实在不能够怪我。
  2019年5月29日 又及

  2019年5月25~29日晚录入

  肖毛
作者:messiyun 时间:2019-05-30 17:12:17
  这文章让俺想起俞平伯朱自清的散文。十分耐读。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7:15:29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7:20:40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7:28:26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7:3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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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7:46:13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7:49:46
  想看签字?当时匆忙写的,只能那么草。我好像还拍过几张。我找一下。当然,其他的都是写完就被拿走了,没机会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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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8:06:07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8:16:48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8:28:35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8:4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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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8:55:29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0 19:02:08
  下面的都是回到哈尔滨以后拍的了


  
  
  
  
  
  
  
  
  
  
  
  
  
作者:messiyun 时间:2019-05-30 19:24:44

  
  【释文】吴馆观涛百不违,卅年闭户一全非。 念为发难放乘老,听说风波柳毅归。 龛赭夹流惊箭筈,鸬鹚逥艇晒溪衣。 孝娥不减行人恨,并作鸱夷怒色飞 。枳儿观潮三江夜归四首之一 ,濑仙老身。
作者:messiyun 时间:2019-05-30 19:29:44
  徐渭 三江夜归诗
  物归原主
  
  
  
  【释文】吴馆观涛百不违,卅年闭户一全非。 念为发难放乘老,听说风波柳毅归。 龛赭夹流惊箭筈,鸬鹚逥艇晒溪衣。 孝娥不减行人恨,并作鸱夷怒色飞 。枳儿观潮三江夜归四首之一 ,濑仙老身。
作者:绿竹安安 时间:2019-05-30 21:11:29
  好游记。哈尔滨的天空真蓝。
作者:事了扶伊去 时间:2019-05-31 00:56:23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那棵老银杏能够永远健康,就像那些孩子一样。再见了,老银杏。再见了,扬州的孩子。虽然记不住甚至来不及看清你们的模样,但我会把你们永远挂在心上,因为你们就是美好,你们就是未来,你们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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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孩子以溫情與善意,肖毛兄嚴肅的表情後隱藏著細膩真摯的情感。看得出,孩子們是真心喜歡著名翻譯家肖毛老師。

  此文內容豐富,需慢慢讀來。圖文並茂,多謝肖兄分享!
作者:sound1973 时间:2019-05-31 12:20:40
  “路路通”在东北可卖高价?哧!还真是鲁迅讲的茭白在北京用红绒绳绑缚着卖个好价钱,在原产地却是贱物。

  动车/高铁充电插座口争夺战完美解决方案,如下图所示器物:我活你活大家都活

  

  

  

  

  
作者:杨潇弘O 时间:2019-05-31 12:48:12
  这么长我居然看完了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5-31 12:49:32
  这一回,我是初次见到水里的茭白,也吃到了,感觉没啥味道。
作者:吕家严 时间:2019-06-01 15:20:41
  慢慢读。
作者:闲人3019 时间:2019-06-02 13:41:45
  图片相纸不错儿~~~
作者:匋庵 时间:2019-06-02 21:11:17
  肖兄下次要是再去扬州,南京,可以镇江呆一晚上,我请你喝酒。
  镇江紧挨着南京,扬州的城市,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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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豆4681 时间:2019-06-03 21:16:11
  文章真的好美啊
楼主肖毛 时间:2019-06-03 22:24:42
  最近怎么总出现这些莫名其妙的顶贴者?他们究竟是什么目的的?白开心?
作者:争分夺秒577436 时间:2019-06-04 19:23:29
  我月薪六位数,每月开销也在五位数以上,霍霍,爷我算不算有钱人?
作者:飞龙在天4379 时间:2019-06-04 19:29:02
  老娘我太有钱了,我该给保姆买辆什么车呢?  回复:那就要看她跟你老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作者:耍酷332 时间:2019-06-04 23:53:56
  拿个小板凳坐着看你疯狂的发帖子
作者:海豚31765 时间:2019-06-05 00:49:39
  额没看懂楼主要表达什么意思
作者:大气14295 时间:2019-06-05 01:09:20
  幸福吧你~因为对牛弹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牛每天对着你弹琴!
作者:怙恶不悛17134 时间:2019-06-05 03:31:49
  小伙伴们在哪里~
作者:繁花随意 时间:2019-06-05 11:32:38
  陈老莲先生的手,可扩为美学论文。我家的【词综】被人---不还了。欢迎先生到我家作客。---【杭州19楼】---花坛副刊---【雁东俩玩童】。再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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